“第三轧钢厂是吧?看您模样,厂里管采购的吧。我这只卖货,不包送,概不负责拉。”

    “成,”王大可点头,“我们自己来人搬。傻柱,你赶紧回去叫几个人。”

    傻柱狠狠喘了口粗气,嘴里低声骂骂咧咧的,转身就往外走。

    钱三拿着那五百块钱,一张一张点完,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王大可趁热打铁,语气依旧温和:“老板,往后要还有货,先留给我,别给别人。”

    钱三爽快地一摆手:“放心,老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应得痛快,笑得也痛快。只是他完全没察觉到,从傻柱和王大可踏进黑市开始找货,一直到这桩买卖落地敲定——暗处始终站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所有场景,一样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听说了没?采购科这回一口气弄了好几百斤粮!”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

    这下总算能松口气了。我就说,咱们厂采购科的本事,搁哪儿都不比人差半点儿。

    之前赵城那架势,好像全厂就他能耐,离了他大伙都得喝西北风似的——太自以为是了。他也不想想,采购科这些年攒下的底子厚着呢。这批粮食一进来,往后厂里物资就踏实多了。

    外头好多人咋咋呼呼的,讲什么物资紧缺啦,日子难过啦。

    照我看,远没到那个份上。

    只要供货这条线不断,吃饱穿暖那是稳稳当当的。

    旁边立马有人接茬,连声说这话在理——库房里粮食堆得满满的,这院子里老老少少的,谁还怕饿肚子?这道理搁谁面前都硬气。

    再看看隔壁那院子,好些人家跟疯了似的囤这囤那,真犯不着。厂里每月定的口粮按时发着,非得多花钱去外头高价收,算来算去,赔了钱还折腾自己。

    说来说去,咱们大院现在还挂着厂里的口粮账呢。要是也跟着瞎囤粮,不光自个儿的定额要出岔子,到时候藏的那些,估计也都得让厂里给翻出来清掉。

    我就觉得,压根儿用不着费那劲儿。厂里月月稳稳当当发粮,吃喝拉撒全由厂区管着,多踏实,瞎折腾什么?

    几百斤粮食进厂的消息一传回来,大院里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家家户户脸上都挂着笑。

    赵城从院里走过去的时候,好几个中年妇女故意把话声嚷得高高的,一边说一边斜着眼瞅他。

    那眼神,那语气,意思明摆着呢——别以为就你赵城有本事弄到粮食,轧钢厂采购科也不是吃干饭的!院里这些人,一个都不会饿着。

    “赵城啊,”易中海瞧见赵城出了屋门,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采购科这一回弄了好几百斤粮食,你还有什么说的?服气了吧?你该不会觉得,这么大个厂子,采购的事儿离了你就不转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继续往下说。

    “往后厂里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宽裕。那些风光啊……早翻篇了。”

    易中海这话,说给赵城听,也是说给满院子人听的。一来,让他们打心眼里觉得厂里靠得住;二来——他平日里念叨的那些理儿,也得让人越发信服才是。

    赵城鼻腔里轻轻嗤了一声,嘴角那点笑意淡淡的,冷得没什么温度。

    傻柱打从昨晚就鬼鬼祟祟跟在自己后头,他还能不知道?

    从头到尾,心里头门清儿。

    昨儿夜里,傻柱跟着王大可摸去黑市,掏了五百块现钱,扛回来四百斤粮食。这一出出的,赵城尽收眼底,半点儿没落下。

    更有意思的是,那批粮食的来路,压根儿就是他赵城转手卖给钱三的那一拨货。

    要论起来,赵城以前在第三轧钢厂干的就是采购,那里头的道道、漏洞,他闭着眼都能给您数出来。

    常年按着比市价高出一截的价钱往回收东西,就算第三轧钢厂底子再厚实,也架不住这么个耗法。

    等采购经费造得差不多了,负责经手的人一准儿落个两手空空、拿什么去办事的窘境。

    眼下大院里这帮住户,一个个都在暗地里庆幸、偷着乐。

    大伙儿都觉得易大爷那番话在理,这会儿赵城心里那股憋屈劲儿,那张脸拉得老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有多难看。

    厂里这回采办的粮食数目,可比赵城当年经手的时候多了海了去了,他心里头能痛快才怪。

    先前还有人替他喊冤叫屈,可眼下这情况一摆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儿,明眼人都看得真真儿的。

    多亏了李主任当初眼光毒,早把他的那点算盘珠子看穿了。

    他赵城,压根儿就没半点儿冤的。李主任当初的处理,干净利落,一点儿毛病挑不出来,是实打实替工人们想事儿的好领导。

    当初要不是因为晋升名额黄了,他也不会赌那口气,直接拍屁股走了人。如今就算他回过头来低头认错、磕头求饶,李怀德那性子,能搭理他?

    院里这帮人七嘴八舌,嘴皮子翻得飞快,一口一个李怀德好,一口一个采购组办事靠谱。

    “大伙儿是不是忘了一桩事儿?”赵城慢悠悠开了口,“咱们大院还欠着轧钢厂一笔口粮呢。那笔账,可是李怀德给大伙儿平的。”

    一句轻飘飘的话,跟根针似的,扎在了所有人最不愿提的那块疤上。

    这会儿感恩戴德说得热闹,改天厂里真上门催账来了,这感激能剩下几分?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静了几息,易中海先开了腔。

    厂子内部的粮食怎么调配,那是厂里的事儿,跟普通住户没关系,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可人家厂里愿意先把粮食借出来,让大伙儿撑过这一阵儿,就冲这份情分,李主任就值得大伙儿敬着。

    你再看看你赵城,手里头又不是没粮,你往外掏过一粒米接济过大伙儿?

    借一百斤粮食,回头就得还一百五十斤,借着帮衬的名头算计人,这也配叫体恤?

    几句话顶回去,赵城张了张嘴,愣是没话接了。

    易中海这人,拉拢人心的手腕那叫一个老练,院里这帮人也乐意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这么一群人,还指望赵城主动把粮食分出来?

    粮食借给不懂好歹的主儿,跟把肉扔给野狗有啥分别?东西没少出,里外里落不着半句好话,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赵城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帮人八成压根就没想着还轧钢厂那笔粮债,赖账的心思早长满了。

    本来就赶上年月紧巴,再背上这么一笔粮债,他倒要睁眼瞧着,这群人往后拿什么填肚子过日子。

    一院子的人给他怼得没了声,易中海的脸也刷地沉了下来。

    “赵城,你用不着在这儿挑拨厂里和住户的关系。”

    “你说这些,不就是瞅着厂里这回进粮进得大方,心里头酸得慌,不痛快么?”

    “采购部那边儿路子已经铺开了,新的供货渠道稳稳当当,还那点粮债算个什么事儿?厂里到时候按时发粮,大伙儿饿不着,工厂管到底。”

    这话一撂出来,跟扔了颗定心丸似的,院子里那股不安的劲儿一下子散了,众人的腰杆儿又重新挺了起来。

    赵城没当场戳破那层窗户纸。

    你就这么铁定,厂里会白给大伙儿发粮食?

    钱三那库房早就空了,就算王大可再往黑市上蹿下跳,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

    他只是靠在一边,冷眼瞧着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还能蹦跶几天。

    “我百分百确定,这事儿假不了。”易中海绷着脸说完,忽然又朗声笑了出来,一副早就把底牌看穿了的架势。

    “我也算把你那点儿心思摸透了。你现在后不后悔?当初一上头就把工作给辞了?”

    “后悔也晚了,李怀德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不可能再让你踏进三轧厂一步。”

    “说到底啊,还是三轧厂有奔头,用不了多久,一轧厂连它的影子都摸不着了。”

    看着易中海那几个人自我陶醉、脸上泛着光的模样,赵城只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淡淡的嗤笑,到底没再开口争一个字。

    第三轧钢厂,李怀德的办公室里。

    这趟采购走得顺顺当当,四百斤粮食安安稳稳入了库,想来厂里工人的怨气也能消下去大半了。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兜都兜不住。

    这是采购部门单趟拿货最多的一次,愣是把赵城那条供货渠道给截了,不仅把部门的面子挣回来了,这些日子堵在心口的那口浊气也总算散了。

    “李主任,采购这趟活儿我可是给您办妥了。您先前答应的,让我回食堂后厨那事儿,这会儿该落实了吧?”

    刚才还满面春风的李怀德,嘴角那点笑意倏地一僵,脸色变得局促起来。

    “傻柱啊,区区四百斤粮食,搁在咱全厂那缺口里头,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厂里在册的工人,上千号人呢。这四百斤全熬成稀的,也就够大伙儿对付个一两天。”

    “你怕是不知道,当初赵城经手采购的时候,手笔可比这阔多了。单次进货,动辄就是上千斤的粮食,顺带着肉啊菜啊,样样不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