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晚了。想碰运气,明儿个一早就得去排队,能不能抢着,全看你命。”

    钱三弯腰揪了根狗尾巴草,剥了皮叼嘴里,慢慢嚼着草茎。

    “我不是来买粮的。我手里有一批粮食,想托你帮我出了,换点我需要的东西。”

    “呵,我说呢,难怪你验货那眼神那么毒,原来是同行。”

    钱三上下把赵城又扫了一圈,那眼神跟刚才可不一样了。乱世里头,手里能掐着粮食的人,那能是善茬儿?

    他忍不住重新掂量起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

    “兄弟,平时靠什么道上的营生吃饭?”

    “打探同行底细,可是黑市的大忌讳。你踏踏实实做你的买卖,赚你的那份钱就行了。”

    “多余的事儿,别打听。好奇害死猫,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赵城说话不咸不淡的,但那口气,听着就让人没法反驳。

    钱三立马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正儿八经地点头:“得嘞,规矩我懂,不多嘴。”

    赵城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接着又在黑市里溜达了一圈,顺手淘了几件古董摆件跟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这才走人。

    他前脚刚拐出街口,影子彻底不见了,后脚一直鬼鬼祟祟跟着的傻柱,脸上才露出那种得逞了的笑。

    傻柱本职是厂里灶台上的厨子,可对黑市这点弯弯绕绕的门道,心里门清。

    “原来你老往这儿钻啊。太好了,可算把你的老窝摸着了,这一宿没白蹲。”

    “你确定赵城那些货,全是从鸽子市跟黑市捣腾来的?”

    李怀德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他本来寻思傻柱能带回来点有用的东西,结果尽是些没用的屁话。

    鸽子市跟黑市,虽说是有高价粮在卖,可那点量,塞牙缝都不够,根本撑不起赵城那边那么大的出货量。

    更何况赵城那供货稳得邪乎,每个月都能雷打不动地弄出大批生活物资来。

    按李怀德自己掌握的情况,赵城一个月能给第一轧钢厂搞来上千斤的各种东西。

    就靠这俩零散的黑市?拿什么长期稳定供货?他压根不信傻柱这番不过脑子的汇报。

    “李主任,我可是实打实跟了一整宿!还自个儿掏了十块钱打点别人!”

    “腿都快给我跑断了!您高低得给我配辆自行车吧?我垫的那钱,也得给我报了!”

    李怀德那火气,“噌”一下就顶到脑门了,猛地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瞎胡闹!你跟了一宿就给我带回这么点屁用没有的东西?还敢舔着脸要自行车?想什么美事儿呢!”

    “你骂我行,但你别想糊弄我!”

    “我大半夜不睡觉替你跑腿,你现在是想翻脸不认人?”

    “那你给我说清楚,赵城真正的进货渠道到底是什么!”

    李怀德声音冷得掉冰碴子,一点余地不留,逼着他问。

    “这种要命的事儿,我上哪儿给你打听去?我一直远远缀着,生怕让他发现了!”

    “他跟黑市那些人说了什么,我一个字儿都没听着!”

    “再说了,黑市里哪个不是捂得严严实实的,我连谁是谁都对不上号!”

    傻柱把胳膊往胸前一抱,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得很。

    “半点有用的东西都弄不来,你也好意思跑我跟前来邀功?”

    李怀德这话一出口,傻柱当场就急了眼。

    “你少跟我来这套!昨儿个下班,我硬是靠两条腿跟他跑了几十里地!”

    “鞋底子都磨穿了,脚底下全是血泡!我折腾得死去活来,你倒好,在这儿说风凉话?”

    “得,这活儿老子不干了!爱谁盯谁盯,我他妈直接撂挑子走人!”

    傻柱说完,直接把那双磨得稀烂的鞋,狠狠摔在了李怀德的办公桌上。

    他本来还以为盯梢是个轻省活儿,哪成想全程就靠两条腿去撵骑车的赵城?

    傻柱成天在灶台跟前猫着,身子骨早就养懒了,哪受得了这个罪?

    一路上他反胃了好几次,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既然李怀德不信他,他也犯不着再受这份窝囊气,直接甩手不伺候了。

    “傻柱,你什么态度?答应得好好的事儿,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你明知道赵城有车,自己不提前想好办法,跑我这儿来撒泼,这不是自己找罪受是什么!”

    李怀德最烦这种半道掉链子的人。

    傻柱一听这话,火气彻底压不住了,那点暴脾气“砰”一下就炸了。

    “少他妈跟我摆你那个官架子!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傻柱猛地往前蹿了两步,一把就薅住了李怀德的衣领子。就算这时候厂长推门进来,他也照样不怕,手攥得死死的,一点没松。

    李怀德心里透亮,这时候跟他硬碰硬,纯粹是自个儿找不痛快。跟傻柱这种一根筋的浑人较劲,能落着什么好?

    “傻柱,有话好说!别冲动!动手能解决什么问题?”

    “咱工人的力气,得用在厂里的生产建设上,哪能自己人跟自己人动手?”

    见李怀德先软了,傻柱这才慢慢把手松开,可脸上那副蛮横劲儿一点没退,下巴还是抬得高高的。

    “我把话给你搁这儿,帮你办事是看你面子,你别觉得天经地义,更别把我当使唤丫头似的呼来喝去!”

    “下次再这么猜忌我、挤兑我,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

    李怀德心里头一阵发虚,后脊梁都凉了,庆幸办公室里没别人。

    这要让人知道他被个厨子给拿住了,他这领导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在厂子里还怎么混?

    堂堂一个厂区领导,在一个炒菜做饭的面前低了头,李怀德心里别提多憋屈了,甚至有点恍惚,到底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他抬手蹭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起别的主意了。

    “行,傻柱,你说的话,我信。”

    李怀德硬是把火气压了回去,脸上扯出点笑模样。那笑跟糊上去的纸似的,透着股勉强劲儿。

    “才盯了一天就闹脾气,犯不上。”

    傻柱攥着衣领的手这才松开些,胸口那口气儿没全散,声音还是横着的:“这还像句人话。对了,我垫的那十块钱经费,你现在就给我结了。当初可说好了,实报实销。”

    李怀德被傻柱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顶得没脾气,心里骂翻了天,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把兜里的十块钱掏出来,拍在桌上,指尖都有点发白。

    见钱到手,傻柱那张脸跟翻书似的,火气说消就消了大半。他咧嘴一笑,话里带了几分软乎劲儿:“李主任,刚才是我不对,冲动了,给您赔个不是。您放心,赵城那边我接着盯,黑市货源的来路,我准给您查得底儿掉。”

    李怀德心里冷笑,就你这脑子还跟我玩这套?面上却只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打发走,让他继续给自己当眼睛盯着赵城。

    “行了行了,我手头一堆事儿,不留你了。有了准信儿,再来跟我说。”

    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送客。

    傻柱也不傻,一只鞋早不知丢哪儿去了,脚上趿拉着另一只,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李怀德才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望着那个方向,眼底那点阴狠的算计,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夜色漫上来,四合院罩在一片静谧里头,各家各户的油灯亮起来,晕出暖黄的光。

    赵城前脚刚踏进院门,就闻见一股子饭菜香。何雨水手脚麻利,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清炒土豆丝,炸得金黄酥脆的蘑菇,一盘子红亮亮的红烧肉,油汪汪的,还有一锅咸菜滚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瞧着那碗豆腐,赵城脑子里不知怎地就蹿出个画面,是穿越前看过的老片子。他下意识压低了声儿,嘴里哼哼唧唧地溜出一句:“尝过这碗咸菜滚豆腐,九五之尊也不换此刻快活……”

    何雨水正好端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过来,耳朵尖,听见了,歪着头问:“赵城哥,你哼的啥调儿?怪好听的。”

    赵城回过神,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了收,笑了:“瞎哼哼的,没什么。赶紧坐下吃饭,今儿辛苦你了,弄这么一大桌子。”

    何雨水笑得眉眼弯弯的,声音都透着甜:“这点活儿算啥呀!赵城哥,雪棉姐,你们快动筷子,尝尝看合不合口。”

    宋雪棉也笑,温温柔柔地招呼何雨水坐下,自己先夹了块红烧肉,肥瘦刚好,在嘴里抿了抿,眼睛一亮:“真绝了!雨水你这手艺,往后可得好好教教我。”

    何雨水被夸得脸上泛红,又笑着往宋雪棉碗里添了一筷子肉:“雪棉姐你多吃点,养养身子。”

    赵城看着这俩人亲亲热热的样子,心里头熨帖,嘴上还是催了一句:“行了行了,别光顾着给别人夹,自己也趁热吃,一会儿该凉了。”

    仨人围着桌子,就着暖融融的灯光吃饭。菜色好,荤素齐全,香味儿顺着墙头飘出去老远,惹得外头路过的街坊忍不住探头往里瞅,眼里头全是实打实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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