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听完,脸色一沉,当场拍板定性:蓄意损毁生产器械,性质恶劣,必须严查到底。

    随即他命人把赵师傅带走问话。

    审讯室里盘问了好几轮,赵师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我压根儿没靠近那台机器。可问到跟谁有过节的时候,他脱口而出两个字:

    ——刘海中。

    “我跟他积怨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天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呛起来。”

    刘科长眼底精光一闪,心里冷笑一声。表面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当即让人去传唤刘海中。

    刘海中被带进来的时候还一脸懵,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

    “刘科长,您叫我过来,到底出啥事了?”

    “啪”一声,刘科长猛地拍了下桌面,声音拔得老高:“午饭过后你去了哪儿?干什么了?”

    刘海中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开口:“我吃完午饭就回车间了,歇了歇就开工,哪儿也没去啊。”

    “午休那段时间,”刘科长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字往外吐,“你有没有靠近赵师傅那台设备?”

    刘海中心头一紧,舌头都打了结:“没、我真没往那边去……”

    “刘海中,”刘科长又一巴掌拍下去,“到了这个份上你还嘴硬?老实交代!”

    刘海中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话都说不利索了:“我真没靠近过他的操作台,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等等!”他猛地顿了一下,“我想起来了,我从食堂回工位的时候,确实路过他那台设备边上一回。”

    “特意绕到赵师傅机器旁边,”刘科长眼睛一瞪,紧咬着不放,“你存的什么心?”

    “我就是顺路经过,啥也没干啊!”

    刘科长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盯得刘海中背脊僵直,手脚都不知往哪搁。

    “我从食堂正门回的工位,走那边最近,就图个省劲儿,没别的想法!”

    刘科长火气更往上拱,又是“砰”地一拍桌案:“你还狡辩!分明就是趁路过的当口往里塞了碎铁屑,故意搞坏人家的设备!你跟赵师傅攒了那么久的仇怨,心里那股气憋不住了,这才借着机会报复!”

    刘海中急得额头冒青筋,嗓门都变了调:“刘科长,我冤枉啊!我跟老赵确实有摩擦,可我决计没往机器里扔东西,更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刘科长心知肚明,刘海中不过是颗棋子,被人扣了屎盆子往头上按。可那又如何?他压根儿没打算手下留情。眼下这般逼问,全是照着李怀德的授意,一步一步往上推。

    他揪住刘海中话里的缝隙,嗓音骤然拔高:“你自个儿都认了跟赵师傅有过节,借着私怨毁坏设备,这话搁哪儿都站得住脚!”

    刘海中急得声音都劈了:“刘科长,这事儿跟我真没关系!我是被陷害的!”

    “是吗?你说你清清白白?”

    刘科长把钢笔往桌面上一搁,随即推了推笔录纸,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你要是真无辜,我们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清白。你只要在下面签个字就行。”

    那份笔录从一开始起草,就把罪名钉得死死的,一条条一句句全往刘海中身上靠。眼下万事俱备,只差他大笔一挥。

    刘海中识字不多,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了半天也辨不出几行来,根本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套。他只听见刘科长嘴里说的是“还你清白”四个字,心里一热,反倒觉得这刘科长办事公道。

    他没多犹豫,抓起钢笔,在末尾歪歪扭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笔尖落下的那一刹那,刘科长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快得像错觉。

    那一丝冷笑,藏得很好。

    这一笔落下,白纸黑字,算是彻底把事钉死了。

    再想翻,难。

    刘科长把签好字的审讯笔录仔仔细细收进公文包,拉链一拉,再抬起头时,脸上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冷劲儿已经收拾干净了。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放软和了不少,说回去就帮他递申诉材料,让他在屋里等消息就好。还说厂领导那边,他亲自盯着,肯定能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

    这话一出,刘海中灰蒙蒙的眼底,到底还是亮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李主任在厂办会上当众夸他技术扎实、为人靠得住——那句话他回去翻来覆去念叨了半宿。他心里头还有指望,觉得李主任到时候总得站出来替自己说句话。

    “刘科长,您受累了,受累了啊……”

    刘海中忙不迭站起来,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感激的笑。

    “那……我现在能回车间了不?机床那边还撂着半拉活儿呢。”

    刘科长没接话,只轻轻摆了摆手。

    他告诉刘海中,眼下还不能走,人得留在保卫科,等后续通知。说话间,他眼皮子都没抬,只不着痕迹地冲旁边站着的小年轻递了个眼色。

    那人一点头,两步上前,客客气气地搀住刘海中的胳膊,把人带进了走廊尽头那间临时看押的小屋子。门一合,插销从外头别上。

    等人安顿妥了,刘科长才夹着那摞材料,不紧不慢地往李怀德办公室走。

    李怀德把笔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往后翻,嘴角那点笑意就越冷。最后他把纸页往桌上一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他个刘海中,之前当着那么多人面跟我顶嘴,这回……我倒要看看他还硬不硬得起来。”

    他把笔录往刘科长面前推了推。

    “老刘,你经手的事儿多,说说看,这种蓄意破坏生产设备的,怎么处置才算到位?”

    刘科长垂着眼皮想了想,声音不高,条理倒清楚。

    “李厂长,我是这么琢磨的。刘海中这事儿,起因是私怨,手段是报复,直接影响是车间停机、设备受损,厂里损失不小。按规矩办的话——头一条,直接开除,厂籍注销,永不录用。第二条,除了开除,还得追缴罚款,三千块往上走,用于补充设备维修的亏空。”

    李怀德本来手里转着笔,听到“三千”两个字,笔顿了一下。

    他这人虽小心眼,但也见过些场面。三千块,在那年月是什么概念?厂里普通工人一月工资撑死了二十来块,扣掉吃喝用度,一年攒不下几十。三千块搁一个人头上,跟要命没两样。

    就算刘海中是七级技工,工资比一般人厚实不少,但让他一口气掏出三千,那也是刮皮抽筋的事儿。

    李怀德心里明白——这套方案,是要把刘海中的路堵死了,一条不留。

    但他没犹豫。非但没犹豫,他甚至有点痛快。他想起那天在会上,刘海中当着杨厂长的面,梗着脖子跟他叫板的样子。这笔账,他记到现在。

    他拔开笔帽,在处置意见那一栏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名字签下去,这事儿还不算完。普通工人工龄短、级别低,厂长一个人点头也就够了。刘海中不一样,他是七级技工,整个轧钢厂数来数去,八级技工就那么两三个,七级的就是各车间的顶梁柱,动一个,影响一整条线。

    按厂里章程,开除七级以上的技术骨干,必须厂长和党委书记都签字才能作数。

    文件送到杨厂长手里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下季度的生产排期。接过来一看,眉头就慢慢拧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厂里赶任务,机床连轴转,正是最吃劲的关口。你这时候把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一脚踢出去,算怎么个事儿?

    刘海中这人,杨厂长是知道的,技术有,脾气也有,但你真说他故意往机床里倒铁屑——他不太信。

    杨厂长摘下眼镜,把文件摊在桌面上,蘸了墨水,直接提笔改。

    最顶头的“开除厂籍”四个字,被他一道横线划掉,改成“记大过一次”。三千元罚金那一栏,也被他划去,改成“扣除半年薪资所得,用于补充设备维修专项经费”。最后又添了一条:技术等级由七级降为四级,两年内不得申请晋升考核。

    改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才让秘书送到党委书记那边复核。

    党委书记翻完检讨书和证词,又核对了杨厂长的批改意见,确认程序上没有漏洞,提笔签了字。

    文件送到厂办,公章啪地一盖,当天下午就转进了广播室。

    厂区高音喇叭呲啦一响,广播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就传遍了每个角落——

    “本厂职工刘海中,因与同事产生私人矛盾,蓄意报复,恶意损坏生产设备……经厂部集体研究决定,作出如下处理:一,停职反省一天;二,扣除半年全额工资,用于受损设备维修;三,技术等级由七级降至四级,两年内不得参加晋升考核。望全体职工引以为戒……”

    播音声还没落下去,整个轧钢厂就跟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翻腾起来了。

    各个车间里,扳手放下了,焊枪熄了火,大伙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压着嗓子互相打听。

    “刘海中?就一车间那个老刘?他犯得着干这种事?”

    “不能吧,他那个人,最看重级别了,升七级他熬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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