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就到正午了,阎家那两个小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唤。

    三大妈坐在桌子跟前嗑着瓜子,等着自家男人回来,桌上酒盅筷子都摆好了,还有一碟子花生米。

    阎解放瞅着空落落的院门口,忍不住嘟囔:“妈,我爸这都出去大半天了,咋还没回来?今儿能钓着鱼不能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阎解旷也在旁边帮腔,一脸委屈:“是啊妈,先给口花生垫垫肚子成不?饿一上午了,煮根棒子面糊糊也行啊。”

    三大妈白了小儿子一眼,没好气地数落:“别嚎了!家里那点玉米,全让你爸划拉到河边打窝子去了!这会子家里一粒玉米渣子都翻不出来!”

    阎解旷一听,整个人都傻了,满脸难以置信:“啥?他咋能这样!合着在爸眼里头,河里的鱼比我跟哥还亲?我俩还不如几条鱼金贵?”

    阎解放也跟着嚷嚷起来,火气也上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妈你咋也不拦着他点?好好的口粮就这么糟践了!”

    哥俩一听说家里的玉米全没了,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你一句我一句,满肚子的怨气全倒了出来。

    三大妈一看这俩儿子急得直跺脚,赶紧伸手拦了一下:“你们慌什么慌?你爸什么脾气,你们当儿子的还能不清楚?他这人,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她说着,嘴角微微一撇,带着点笃定的神气:“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咱家晚上,保管有热乎好菜上桌。”

    俩小子一听,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凑过来一人扯着三大妈一边袖子:“妈,那咱晚上到底吃啥啊?是不是爸钓回来的鱼?”

    “那当然,”三大妈嘴角翘了翘,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不光有鲜嫩的鱼肉,还有白面馒头,白花花的那种。”

    接着她就从早清儿阎埠贵出门那会儿说起,把跟赵建业怎么定下的赌约,一句不落地全给俩儿子掰扯清了。

    阎家兄弟听完来龙去脉,当场就乐了,兄弟俩一对眼,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赵建业也真是够糊涂的!护城河那水,浑得跟泥汤子似的,水流又急,哪能存得住鱼?这大冷天的,也就我爸敢跟他打这个赌!”

    “就是,平时谁闲着没事跑那地方甩竿子去?这不是明摆着给咱家送粮食嘛!”

    俩人越说嗓门越大,满院子都能听着。三大妈听着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漾开来。其实她心里门清——自家那口子,啥时候吃过亏?河边上要是半天不见鱼咬钩,阎埠贵早就提着竿子颠儿回来了,还能在那儿干坐着挨冻?

    这大冷天的没跑回来,明摆着是窝子里有鱼,舍不得走。就算饿着肚子,也得守着。

    兄弟俩这一嚷嚷,动静可不小,不一会儿就把在院门口闲聊的一大妈、二大妈给招过来了。

    俩老太太凑到近前,头一歪,一边往里张望,一边笑呵呵地打听:“三大妈,你家这是闹啥大动静了?老阎天没亮就出了门,这都大晌午了,连个人影都没摸着,不是出啥事儿了吧?”

    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眼神里头,分明是闲着没事,想扒点八卦解解闷。

    “能有啥事儿,”三大妈也不遮掩,扬着下巴就把打赌的事儿给抖落了出来,“就是出门前跟赵建业约了一场,这会儿还在护城河边上甩竿儿呢。”

    二大妈听完,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不信:“三大妈,你家老阎可真敢呐?这节骨眼上跟人打这种赌,他真有把握钓上鱼来?”

    阎解旷在边上听着,立马接茬,语气那叫一个笃定:“我爸今天可是把家里存的玉米粒全带上打窝去了,保准能弄条大的回来!”

    这一句话扔出来,一大妈跟二大妈都愣住了,俩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得溜圆。

    这年头,粮票都金贵得跟命似的,家家户户都得精打细算着吃,阎埠贵倒好,拿粮食往河里撒?

    俩人心里齐刷刷地犯起了嘀咕——这老阎怕不是魔怔了?钓鱼就钓鱼,糟践粮食干什么?

    一大妈没忍住,嘴皮子一翻,笑着打趣道:“自家俩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脸都泛青,老阎倒大方,粮食喂鱼也不心疼。”

    话落,两个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只觉得老阎家这事儿做得不靠谱,又怪又好笑。

    三大妈一听这话,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两手往腰上一叉,拔高了声儿回怼:“我们家老阎乐意!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轮不着外人操这份闲心!”

    “你们就等着瞧吧,今晚我们家桌上,鱼肉白面馒头一样不少,保管叫你们看着眼馋!”

    一看三大妈那副笃定样儿,一大妈二大妈心里头那股子不服气劲儿也给激起来了,当场就呛上了声。院子里一时热闹得像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的,谁也不让谁。

    正吵得不可开交呢,院门口人影一晃,阎埠贵拎着根鱼竿儿,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一抬眼瞧见满院子的人,他脚下明显顿了一下,下意识就往回缩,想转身溜走。

    “爸!您可算回来了!”

    阎解放和阎解旷可不管那一套,俩小子几步就冲了上来,一边一个扯住阎埠贵的胳膊,连拉带拽,愣是把他拖进了院子中间。

    “快把鱼拿出来瞅瞅!咱等着吃呢!白面馒头就等着下锅啦!”

    阎埠贵被俩儿子围在中间,皱着眉头摆摆手:“一边儿去,都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屋写作业。”

    阎解放哪肯走,黏着不放:“爸,您跟赵建业打赌的事儿,全院都传遍了!那赵建业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八成是空军了!”

    “您今儿可是拿咱家粮食打的窝,肯定抄上大的了吧?快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呐!”

    听着儿子那满是期待的话,阎埠贵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紧,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可转念一想——赵建业也还没回来呢。保不齐那边也是两手空空。他心底这才勉强攒了点底气,使劲定了定神。

    三大妈也凑上来,压着嗓子催促:“老阎,你到底钓着没有?刚才那两位大妈,嘴皮子都快翻上天了,你赶紧把鱼亮出来,让她们闭嘴!”

    阎埠贵站着没动,两只手死死攥着鱼竿,就是不撒手。

    三大妈心口猛地一沉,那种不好的预感唰地一下就涌上来了。她压着声儿,声音都有些发颤:“阎埠贵,你忙活一上午,别告诉我……一条没钓着?”

    俩儿子也急了,一左一右扯着他衣角:“爸!您倒是说话啊!到底有鱼没鱼?”

    哥儿俩饿了一整个中午,肚子里咕咕直叫,满心就盼着这一口吃的。

    阎埠贵看着围在身边的妻儿,那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满是焦灼和期待。他嘴巴张了张,犹豫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地把手里的水桶递了过去。

    三大妈和俩孩子赶紧围上去一看——

    水桶底下,孤零零躺着一条小草鱼,瘦巴巴的,瞧着连半斤都够呛。

    三大妈愣了,阎解放傻了,阎解旷眨了眨眼,半天没回过神来。

    合着忙活一整个大上午,把家里那点玉米粒全打窝了……就换来这么条小东西?

    一大妈和二大妈也凑过来瞅了一眼,当场就乐出了声,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起来,语气那叫一个热闹。

    不过好歹……也算是有鱼。

    三大妈心口那股失落劲儿还没缓过来呢,可再一想,赵建业那家伙可是去的护城河。那地方,别说鱼了,怕是连个水草都难见着。

    她深吸一口气,硬撑着给自己打气:“没事!只要赵建业那边空着手回来,咱家就算赢!那五斤白面跑不了!”

    阎埠贵一听这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声音也跟着硬了几分:“说得对!甭看我这鱼小,可这大冷天的,能钓上一条来,都已经算有两下子了!”

    “你们想啊,赵建业去的那是护城河,那地方能出鱼?哼,别说护城河了,就算是什刹海,这时候也没几个人能钓到东西。”

    “天儿没彻底回暖,再加上各家各户都缺粮食,出门甩竿的人比鱼还多,河里那点子鱼早就被祸害干净了。要不是行情太差,赵建业这俩月能一次竿子都不摸?”

    “他这回偏偏奔护城河去了,最后肯定两手一拍,毛都没有。”

    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阎埠贵脸上的褶子也跟着一点一点舒展开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桶里那条巴掌大的小草鱼,心里头竟然咂摸出了几分得意来。

    不管大鱼小鱼,只要比赵建业的强,他这局就赢定了。

    听着爹这么一番话,原本还吵吵嚷嚷的俩小子也渐渐安静下来。一大妈和二大妈也收了刚才那副看好戏的表情,不吭声了,各自暗暗盘算起来。

    说不定……这回真让阎埠贵捡着便宜了?要是真赢了那五斤粮食,之前打窝撒出去那点玉米,又算得了什么呢?

    “赵建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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