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的冲击,让这个在底层挣扎了一辈子的老童生,彻底失去了思考和反应的能力。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就在蒙学里乱成一团,村民们围着李夫子七手八脚试图将他扶起,惊疑和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时候——

    村口通往周墨那间破败茅屋的泥泞小路上,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个身影!

    是王二癞!

    他歪戴着那顶破毡帽早己不知掉到了哪里,露出光溜溜、布满汗水和油污的头皮。那张横肉遍布、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身上的粗布短褐沾满了泥浆和草屑,一只鞋子跑丢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丫,在冰冷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肮脏的脚印。

    他像是被厉鬼追赶,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周墨那间破屋狂奔!口中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周公子!周公子饶命啊!周公子饶命啊!!!”

    那凄厉、惊恐、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如同夜枭的哀鸣,瞬间压过了蒙学方向的嘈杂,撕裂了下河村沉闷的空气!

    所有正在议论李夫子和周墨“奇事”的村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恐惧的嘶吼惊得浑身一颤!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王二癞如同疯魔一般冲到周墨那间破败的、摇摇欲坠的茅屋前,根本顾不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隔着老远就“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满是碎石和枯草的泥地上!

    力道之大,甚至能听到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癞皮狗,五体投地地趴伏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筛糠般剧烈颤抖!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周公子!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条狗命吧!那债……那债一笔勾销!不不不!小人愿意倒贴!倒贴银子!求您饶命啊周公子!”

    他一边哭喊求饶,一边用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肮脏的泥土和枯草沾满了他的额头、脸颊,混合着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整个下河村,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停了。狗不叫了。鸡鸭也缩回了窝里。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村民,无论是刚从李夫子蒙学出来的,还是闻声从自家破屋探出头的,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们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村口小路上那辆骡车上几位城里体面老爷惊愕的表情,看着蒙学里被扶起来、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李夫子,最后,目光死死定格在周墨那间破败茅屋前,那个如同烂泥般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求饶的王二癞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震撼和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周墨……魁首……

    王二癞……跪地……求饶……

    这两个截然相反、如同天渊之别的画面,在这一刻,在周墨那间象征着贫穷与屈辱的破茅屋前,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轰然碰撞在一起!

    村民们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己经完全不够用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过往所有的认知!

    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扫把星、视为废物的穷书生周墨,那个被王二癞踩在脚下肆意欺凌的可怜虫……一夜之间,竟然……

    巨大的寂静之后,是骤然爆发的、如同海啸般的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王二癞……他……他给周墨跪下了?!”

    “磕头!他在磕头求饶!”

    “魁首!县尊老爷亲点的魁首!王二癞他算个什么东西?!”

    “报应!这是报应啊!”

    “周墨……周墨他……真的一步登天了?!”

    震惊、狂喜、解气、难以置信、敬畏……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一个村民脸上交织、翻腾!

    他们看着那间破败的茅屋,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一间象征霉运的破屋,而是一座即将崛起的、让他们只能仰望的金山!

    而此刻,那间引发了下河村滔天巨浪的破茅屋,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之中。门扉紧闭,窗户破败。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喧嚣、跪伏、哭喊、议论都毫无所觉。

    只有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缝隙里,似乎隐隐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烛光。

    烛光下,周墨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在冰冷的草铺上。他面前放着一碗刚刚熬好、还冒着稀薄热气的糙米糊糊。

    他低垂着眼睑,用一根简陋的木勺,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平稳,神情专注,仿佛外界那足以掀翻整个村子的狂澜,那王二癞撕心裂肺的哭喊求饶,都只是遥远的风声。

    首到碗里的糊糊见了底,他才放下木勺。拿起一块粗糙的布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那扇紧闭的、不断传来“咚咚”磕头声和哭喊声的破门。烛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半分波澜。

    他没有起身,没有开门,甚至没有回应一句。

    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象征着过往所有屈辱和压迫的哭喊声,在这间破败的茅屋前,在凛冽的寒风中,卑微地回荡。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而淡漠的弧度。

    那弧度,如同寒梅初绽的枝头,凝结的第一点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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