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

    沉静的,苍老的,仿佛隔着一张年轻的脸皮,注视了他很多很多年的眼睛。

    “龙司。”

    两个字。

    咬字的习惯,尾音的调子,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笃定……

    山口龙司持枪的手,猛地一抖。

    这个声调,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嘴里听过。

    小时候,他在新年会上背错家训,被揪着耳朵骂“笨蛋”的时候;

    成年礼上,他行礼的幅度差了半寸,被当着满堂兄弟的面训诫的时候。

    “……是你,”他的声音干得发裂,“是你花钱……雇佣的暗网三大杀手?”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山口龙司的枪口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救人的事,天知地知,只有他,和暗网那三个收钱办事的杀手知道。

    连组里的老臣,都只知道他这个月花掉了一笔去向不明的巨款。

    “你到底……”他的嘴唇哆嗦着,“你到底是谁?!”

    “笨蛋。”

    两个字。

    一模一样的声调,一模一样的骂法,连不耐烦的语气都分毫不差。

    山口龙司全身的血液,“轰”地一声冲上了头顶。

    而那个坐在上座上的年轻人,已经直起了腰,目光越过他,扫过满屋持枪带刀的组员,最后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声如洪钟:

    “刚志!信宏!武彦!健吾!裕之!”

    五个名字,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山口龙司的心口上。

    “都死到哪儿去了!”

    “老子回来了,一个个的还端什么架子……滚出来见我!!”

    满屋死寂。

    枪,“哐啷”一声,从山口龙司手里滑落,掉在榻榻米上。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

    “爷爷……?”

    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烛火。

    大伯刚志,二伯信宏,父亲武彦,四叔健吾,五叔裕之。

    这五个名字连在一起念出来的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

    “都退下!”

    山口龙司猛地回身,嘶声吼道。

    “组长!”有组员急道,“这家伙来历不明,万一……”

    “退下!!”他双眼赤红,“所有人退出去!把门关上!!”

    组员们面面相觑,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纸门一扇一扇地合拢。

    “哗啦……哗啦……哗啦……”

    滑门落轨的声音,像一层一层的潮水,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了门外。

    最后一扇门合上的瞬间,屋子里只剩下两盏昏黄的灯,和两个隔着一层榻榻米的人。

    山口龙司走过去,双膝砸在上座前的地板上,深深俯首,额头抵住地面。

    “爷爷……”

    他的声音闷在地板里,破碎不堪。

    “您走后……五年了。”

    山口一夫坐在上座上,一动不动。

    灯焰映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一跳,一跳。

    “您的葬礼办完第三个月,”山口龙司开始说,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难波连合的鲛岛刚三,吞了我们在大阪的码头。”

    “第一年,和歌山的渔港没了。”

    “第二年,名古屋的仓库、京都的酒吧街,全被他们连锅端了。”

    “组里的兄弟开始跳船。鼎盛的时候,我们八千多人,十七个都道府县都挂着山菱的牌子……”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现在,只剩神户这几条街。全组上下,连四百人都凑不齐了。”

    山口一夫搭在膝上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了。

    “大伯刚志,是守大阪码头的时候中的埋伏。”山口龙司的声音开始发颤,“身中三十一刀……”

    “二伯信宏,死于车底的炸弹。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四叔健吾,去赴对方的‘和解宴’……酒里下了毒。”

    “五叔裕之……最小的叔叔,去年冬天,在进行一场交易的时候被黑吃黑,为了掩护伤员撤离,断后……”

    他闭了闭眼。

    “之后重伤被人抬回来,死在了手术台上。”

    “父亲……”

    山口龙司的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三年前,有几名蒙面的高手夜里冲进本部。父亲把刀塞进我手里,把我推进了密道。”

    “我隔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连头都不敢回。”

    灯焰猛地一矮。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上座扶手上,那块被几代人摩挲得温润的紫檀木,在山口一夫的五指之下,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垂着眼,看不出喜怒。

    只有那双过分年轻的眼睛深处,极快地掠过一道竖线,随即敛去,快得像错觉。

    屋外的走廊上,隔着几道纸门守着的组员们,毫无缘由地同时打了个寒颤。

    “服部爷爷他们那一辈的老人,”山口龙司的声音已经哑了,“都在那几年里,战死了七七八八。”

    “上个月,鲛岛送来了最后通牒。”

    他从西装内袋里,颤抖着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摊开,放在山口一夫脚前的地板上。

    纸上,是半页钢笔字。

    写到一半。

    “一个月之内,山口组解散,山菱代纹上缴,本部地块移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念自己的死刑判决,“否则——‘把山口家,从神户的地图上抹掉’。”

    “爷爷……”

    山口龙司抬起头,脸上纵横全是泪。

    “我今晚,正在写这个。”

    “解散书。”

    “组里的兄弟已经死不起了……我不想跪。但我只能拿我这条命,去换剩下的几百个人一条活路……”

    “半个月前,暗网有人私信向我高价兜售新神会的内部档案,说是山口组最后的希望。我在他给的样本上,看见了‘山口一夫’几个字——R-01,活着的。”

    “之后,我把能卖的都卖了。本部后山的地,我名下最后的两栋楼,连父亲留给我的那块表……”

    “凑出了九位数的美金。”

    “请动了暗网榜上的前三。”

    “我不知道他们做不做得成。”

    “我能做的,只是向佛祖祈祷。”

    ……

    集会室里,落针可闻。

    山口一夫坐在上座上,久久没有说话。

    灯焰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五年的牢笼,五年的罐子,五年的导管和针头……他都能不在乎,那些是冲着他来的,他认。

    可五个儿子。

    五个他从他们还穿开裆裤时就抱在膝头、手把手教他们握刀的儿子,一个一个,全都没了。

    连他的老兄弟们,也差不多死绝了。

    八千人的家业,只剩四百个残兵,和半页解散书。

    那股熊熊烧起来的悲怒,几乎要顺着他的毛孔喷出来,把整间集会室烧成白地。

    他闭上了眼。

    一息。

    两息。

    十息。

    落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松开,深深吸进去的一口气,被一条沉寂了五年的老经脉,一丝一丝碾碎、压下、吞进丹田最深处。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风平浪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海。

    “抬起头来。”

    山口龙司怔了怔,慢慢抬起头。

    泪眼朦胧里,他看见上座上的年轻人正低头看着他。

    那张陌生的、年轻的脸,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熟悉,无比安稳。

    像是与那具苍老的身影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你干得不错。”

    山口一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辛苦了。”

    山口龙司绷了五年的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这个在兄弟面前从不敢掉一滴泪、在敌人面前从不敢弯一寸腰的年轻组长,趴在地板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

    哭声渐渐低下去。

    山口一夫的目光,落在他脚前那半页解散书上。

    “龙司。”

    “在。”

    “把那张纸,捡起来。”

    山口龙司一愣,还是颤着手把纸捡了起来,捧在手里。

    “撕了它。”

    “咔啦。”

    半页纸被一撕两半。

    “从今天起……”山口一夫站起身。

    五年来第一次,他以这具崭新的身体,站在山口组集会室的正中央。

    灯焰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山菱代纹上,那枚菱形纹章,仿佛第一次被人重新撑了起来。

    “山口组被人夺走的东西——”

    “地盘,兄弟,名声……”

    “还有我五个儿子的命。”

    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平静得让跪在地上的山口龙司遍体生寒。

    “我会一件一件,全都拿回来。”

    “连本,带利。”

    山口龙司仰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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