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门后,是一座地下穹殿。

    极深,极大,穹顶高得望不见顶。

    一列列金属架向着黑暗深处延伸,架与架之间悬浮着淡青色的光幕,成百上千,像一片倒悬的星海,每一条光幕上,都有细密的文字和图谱在缓缓流动。

    大殿正中,悬着一颗直径数丈的球形投影,无数光点绕着球心旋转,像一座微缩的星辰。

    “星船数据库,功法库接入终端。”奎木狼走在前面,声音在空旷里没有回音,“功法的提取,在这里完成。此处,新神会一般的工作人员也是没有权限踏入的。”

    他在一台终端前站定,侧身让开。

    “检索条件,您自行设定。”

    说完,他退开半步,垂手立在一旁,像一杆立在地上的枪。

    叶青阳深吸一口气,走到终端前。

    指尖悬在光幕上方,停了三秒,落了下去。

    【检索条件:经脉,断裂,重塑,接续,根骨无损。】

    光海瞬间翻涌。

    上千条检索结果像鱼群一样从光幕上掠过,每一条都带着摘要、图谱,和一个陌生的名字。

    叶青阳一条一条地看。

    一条一条地划掉。

    有的功法侧重强行续脉,根骨损耗极重;

    有的侧重温养,断脉百年不接;

    有的干脆是异族文字的图谱,注释栏里标着一行小字:人类经脉结构不适用。

    光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小时。

    两小时。

    叶青阳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只有指尖划动光幕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稳,像猎手在最后一箭之前,把呼吸放到最缓。

    奎木狼立在五步之外,从头到尾没有催过一句。

    只有一次,他极轻地侧了一下头,这个以耐性着称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第三个小时将近尾声的时候。

    叶青阳的手指,停住了。

    一条检索结果静静地悬在光幕正中:

    【《续断归元功》。共三十六章。】

    【功效:以温养真气重塑断脉,循络接续,修复根本。过程无痛,无根基损耗。适应症:真气冲撞致经脉寸断、内劲后遗症、根骨暗损。】

    叶青阳逐字逐句,把那五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手,悬在光幕上,悬了很久,久到指尖都在轻轻地抖,才终于落下去,点开“提取全文”。

    一箸粗细的银白色存储晶体,从终端下方的凹槽里缓缓升起。

    晶体温润,握在掌心,微微地凉。

    叶青阳把它攥进手心,攥得很紧。

    眼前浮起来的,是三年前那个演武场,他一记收势慢了半拍的掌,落在了最好朋友的背上;

    是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经脉崩断的闷响;

    是病房里,那个人用还能动的左手给他削了一只苹果,笑着说:

    “不怪你。真不怪你。”

    可他没法不怪自己。

    三年,他跑遍了六大洲的医院,问遍了所有叫得出名号的国家手,得到的答复千篇一律:经脉尽断,药石无医。

    直到今天。

    “找到了?”

    奎木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青阳转过身,喉头动了动,把那声几乎哽住的“嗯”压成平稳的一个字。

    “嗯。”

    奎木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被攥得发白的、握着晶体的手。

    “三号档案室开放至今,”他说,“来访者平均停留时间,四十七分钟。”

    “您是第一个,待满三小时的。”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鹰隼似的锐光,难得缓了一缓。

    “也是第一个,替别人来找功法的。”

    叶青阳怔了一下。

    然后他握紧晶体,朝这位十二柱郑重抱拳,躬身。

    奎木狼侧身受了一揖,转身引路,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令友有福。”

    ……

    9月12日。

    回华夏的航班,下午两点起飞。

    ……

    仍是新神会安排的银灰色运输机,仍是那些熟悉的舷窗,只是这一回,机舱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顾青峰占着后排一整排座位,身上盖着素心师太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一条薄毯,睡得四仰八叉,鼾声依旧惊人。

    叶青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终端上摊着《续断归元功》的全文。

    他读得极慢,一行一行,遇到晦涩处便闭上眼,用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掐诀推演。

    慧远大师和凌虚子坐在中排,两个老对头难得凑在一起,压着嗓门斗法。

    “这一路十几个钟头。”凌虚子眼皮耷着,“老道我背《清静经》,大师你背什么?”

    “老衲背《金刚经》。”

    “哦。”凌虚子点点头,“那维他岛上,你一禅杖一个的,是哪部经教的?”

    “……”

    “道友。”慧远大师睁开一只眼,“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一杖,是慈悲。”

    “慈悲。”凌虚子慢悠悠转着拂尘,“你猜那些被敲到的人,会不会这么想。”

    素心师太坐在最前排,佛珠绕腕,双目微阖。

    听到这儿,她头也没回,声音清清淡淡地飘过来:

    “两位。”

    “施主们要休息。”

    两位老宗师齐齐住了嘴,一个捻佛珠,一个捻拂尘,各自面壁,庄严得有些捉襟见肘。

    机舱前方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大赛的收尾集锦:

    那条九十六色的巨龙在半空崩解成光雨;

    白金色的凶兽撕裂长空;

    字幕一遍一遍滚过:

    【冠军:温羽凡。世界第一。】

    声音是关掉的。

    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看几秒,又默默低下头去,像是不敢再多看。

    ……

    林啸坐在前舱,靠着舷窗。

    他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反复读着一条刚刚收到的讯息。

    是国际罕见病治疗中心发来的:

    【林啸先生:您指定的治疗方案已完成费用核验与专家会诊。主诊团队确认,您的女儿符合治疗条件。手术窗口期:两周内。请于本周内携患儿抵达。】

    他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再读一遍。

    然后把屏幕按灭,从怀里摸出那张边角磨得起毛的照片,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团火。

    窗外,云海无边,被高空的下弦月照得银亮。

    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

    飞机降落在华夏东南的机场时,已是深夜。

    廊桥尽头,武协的接待人员候在那里。

    人群里,一个跟着父亲来接机的、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隔着老远就踮起脚大喊:

    “顾、顾青峰!是不是顾青峰!”

    顾青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是老子!”他把行囊往肩上一甩,几步蹿过去,“小兄弟,要签名?”

    “签签签!”少年把纸递过来,纸上是一张直播画面截图,图里那个在阵法末端憋红了脸的汉子,正是顾青峰本峰。

    “顾大侠!”少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网上都说,最后那条龙的尾巴,是你灌的!”

    “咳。”顾青峰接过笔,唰唰签下大名,力透纸背,“那是老子兄弟们一起灌的。老子主要负责——气势。”

    “气势!”

    “对。”顾青峰一本正经地点头,压低声音,“懂行的都知道,尾巴硬不硬不要紧,要紧的是,甩起来要响。”

    少年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把签好的纸贴在胸口,被父亲拽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顾青峰站在原地,目送那对父子走远,嘴角咧到了耳根。

    叶青阳从他身后经过,淡淡补了一句:

    “网上的原话是——‘阵法末端那个红脸的不知道是干嘛的,但看起来很努力’。”

    “……叶青阳。”

    “嗯?”

    “闭嘴。”

    ……

    机场出口,夜风微凉。

    素心师太三人要换乘武协安排的车,赶往停机坪,搭回峨眉的早班机。

    临别时,素心师太在林啸面前站定。

    “钱到账了?”

    “到了。”

    “医院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两周之内。”林啸的声音很稳,眼睛却亮得吓人,“师太,我明早就接她过去。”

    素心师太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去吧。”

    “好了,带她来峨眉让贫尼看看她健康的样子。”

    林啸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回,素心师太没有避开,只是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林啸直起身的时候,眼眶通红。

    那位说过“打不过就跑”的师太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两位老对头走向夜色里的停机坪。

    僧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走出十几步,凌虚子的声音远远飘回来,懒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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