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白天那场反猎大战的大致格局——各支猎杀小队击杀了至少二十四只高危异兽,其中大部分的尸体被遗弃在了战场上,因为芯片被取走后,没有人觉得那些庞然大物的躯体还有什么价值。

    二十四具。

    不,也许更多——昨夜应该还有几只高危异兽被杀。

    但它们也不是全都可用的。

    有些被其他异兽啃食过,结构残缺,不可用。

    有些被异兽的腐蚀性体液损毁过甚,经脉断绝,不可用。

    有些在战斗中被打得支离破碎,连骨架都不完整,更不可用。

    但即便打个折扣——他估算至少能找到十具“可用之材”。

    十具高危异兽的尸体,散落在维他岛的各个角落,在夜色和腐烂的过程中沉默着,等待着一个懂得它们价值的人来。

    段无常转过身,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

    那具被他“点燃”的异兽,跟在他身后,四条覆鳞肢体踩着腐殖土,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声,像一面被缓慢敲击的战鼓。

    它的步态在行走中逐渐变得顺畅了一些——不是因为它在“恢复”,而是因为段无常在行走的同时,持续不断地通过经脉回路微调着尸气的分布,让那些僵硬的关节一点点被“润滑”,让那些失去弹性的肌肉纤维一点点被“激活”。

    这种微调需要极高的神魂强度和极精密的操控能力。

    对一个普通的阴尸宗弟子来说,操控一具尸傀就已经需要全力贯注了。

    两具就要分心,三具就可能失控。

    但段无常不是普通弟子。

    他在大凶狱里用意识推演了七十五年的控尸秘术,他对经脉回路的理解已经到了一种前无古人的地步——他甚至可以在脑海中同时构建多条独立的经脉回路,用不同的尸气频率分别控制不同的尸傀,让它们各自独立行动而不互相干扰。

    理论上,他的操控上限是……

    他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测试过。

    在大凶狱里,没有尸体。

    出狱之后,他也没有时间去收集。

    但现在……

    维他岛上,到处都是。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另一处被血腥味浸透的林地里,找到了第二具。

    那是一头噬骨蜈蚣的残躯——六米长的节肢身体被斩成了三段,头部和前两节被某个武者的内劲轰碎,但中段和后段依然完好,每一节身体上的步足都还连着,覆盖着溶解性黏液的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段无常蹲下来,检查了一下。

    经脉残留——大约三成。

    肌肉保存——超过六成。

    结构——中段和后段依然连接完整,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运动单元使用。

    可用。

    他的双手再次伸出,按住了两段身体之间的连接节点。

    尸气渗入。

    “咔嚓。”

    蜈蚣残躯的步足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十二对步足在三十秒内依次被“唤醒”,像一排被逐一打开开关的灯。

    那半截蜈蚣从地上支棱起来,步足在地面上敲出密集的、像机枪扫射一样的“嗒嗒嗒”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段无常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不满意,是这东西太吵了。

    他调整了一下尸气的频率,让步足的落地力度降低了一个级别。

    声响小了。

    蜈蚣残躯跟在了裂角兽后面,两具“尸傀”一前一后,像两台被同一双手操控的机器,沉默地跟在段无常身后,穿过密林,朝着下一个坐标移动。

    段无常没有休息。

    他不能休息。

    夜色是有限的。

    天亮之前,他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和“点燃”那些散落在岛屿各处的异兽尸体。

    一旦天亮,其他参赛者就会重新开始活动,他的行动就会暴露。

    他不能被发现。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的尸傀大军还没有成型。

    两具不够。

    五具不够。

    八具可能也不够。

    他的目标——是温羽凡。

    那个气息深邃到像一个无底深渊的年轻人,那个四处挑战却能始终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方式避开他们五个追踪者的“特邀选手”。

    段无常在大凶狱里学会了一件事——等待,是刺客的最高素养。

    但他同样学会了另一件事——当猎物太强的时候,一个人的等待是没有意义的。

    你需要筹码。

    你需要足够多的、足够强的筹码,多到连那个猎物都无法同时应对的程度。

    温羽凡很强。

    但他的“强”是有限的。

    他可以轻松击败三五个宗师的联手,可以像散步一样在密林中穿行而不被追踪者捕捉到踪迹。

    但如果面对的不是三五个人,而是十头、十二头、十五头高危异兽的同时围攻呢?

    这些东西的鳞甲硬度堪比合金,体液腐蚀性堪比强酸,力量足以撞穿钢铁墙壁,而且它们不怕痛、不怕死、不会犹豫、不会恐惧。

    即便温羽凡再强,面对这样一支军队……

    也总会有破绽。

    段无常的浑浊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里,藏着一种被七十五年仇恨浸泡出来的、阴冷到近乎凝固的算计。

    他要杀温羽凡。

    不是为了积分,不是为了排名,不是为了那笔一百亿美元的奖金。

    是任务。

    那个换了一副皮囊的剑尊把他们五个人从大凶狱里放出来,给了一份任命书,也给了一个任务。

    任务很简单。

    杀温羽凡。

    理由没有说。

    段无常也不在乎理由。

    他在乎的是——杀完之后,他自由了。

    真正地自由了。

    不再是武安部元老的那种“戴罪立功”式的自由,而是彻底的、没有任何枷锁的自由。

    他可以离开,可以隐姓埋名,可以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阴尸宗的传承——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某个荒山的深处,安安静静地活着,直到死。

    这是他七十五年来唯一支撑他没有疯掉的念头。

    所以他要完成任务。

    不惜一切代价。

    而维他岛上这些被遗弃的异兽尸体,就是他的筹码。

    凌晨两点十七分。

    段无常已经走遍了维他岛的东北、西北和中部三个区域,在月色和黑暗的交替中,找到了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可用的异兽尸体。

    第三具是一头被斩首的中型异兽——躯体完好,经脉残留超过四成,肌肉保存接近七成。

    它的脑袋没了,但段无常不需要脑袋。

    尸傀的行动不需要大脑,需要的是经脉回路和肌肉——脑袋只是用来装眼睛和耳朵的,而异兽的感知方式本就不完全依赖视觉和听觉。

    第四具是一头被内劲震碎了内脏的大型异兽——内脏的损毁不影响尸气的传导,因为尸气走的是经脉,不是五脏六腑。

    经脉残留两成半,刚好达到他的操控下限。

    第五具是一头被多个方向的内劲同时轰击过的高危异兽——鳞甲几乎全碎了,但骨架完整,经脉残留三成,肌肉虽然损毁严重,但核心肌群还在。

    它站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鳞甲碎片哗啦啦往下掉,像一尊在剥落的泥塑。

    五具尸傀,跟在段无常身后,排成了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

    裂角兽走在最前面,四条覆鳞肢体踩着沉重的步伐;

    噬骨蜈蚣的半截残躯紧随其后,十二对步足在地面敲出密集的节奏;

    中型异兽的步伐最稳,像一个忠诚的卫兵;

    被震碎内脏的那头体态最大,走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最后一具鳞甲几乎掉光的异兽,看起来最狼狈,但肌肉力量保存得最完整,实际战斗力不容小觑。

    五具。

    还不够。

    段无常停在一棵倒伏的巨木旁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的海平线上,那条灰白色的亮缝还没有出现。

    还有时间。

    他继续走。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第六具。

    一头被红魔小队击杀的异兽——尸体被弃置在一处沼泽边缘,半截身子陷在淤泥里,段无常花了两分钟才把它从泥里拽出来。

    淤泥的低温环境反而延缓了肌肉的腐败,这具尸体的肌肉保存率接近八成,是他今晚找到的质量最高的一具。

    凌晨四点十三分,第七具。

    一头被某支五常官方队伍用精准的战术击杀的异兽——尸体几乎没有外伤,只有颈部有一道被内劲切断脊椎的切口。

    经脉残留超过五成,几乎完美。

    到凌晨四点五十六分,段无常找到了第八具。

    这具的状况不太好——被另一只异兽啃食过,左侧躯干缺了一大块肌肉,三条腿只剩两条。

    但它依然能站起来,能走,能撞——对于一个只需要“冲锋”的炮灰来说,两条腿和四条腿的区别不大。

    八具。

    段无常站在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林间空地边缘,身后跟着八具形态各异的高危异兽尸傀,像一支从噩梦中走出来的军团。

    他的呼吸依旧停在那个极低的频率上,心跳不超过每分钟十次。

    但他的神魂,此刻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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