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月平”之名渐渐为人所知。
镇上的小学校长见我文笔尚可,特意让我负责校刊的编务; 逢年过节,村里的祠堂要写楹联,族长也会来家里请我代笔; 而“月韵”这个本名,却如同被时光掩埋的旧物,连家人提及的次数也愈发稀少,只有在父亲偶尔翻看家谱时,才会轻声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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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父亲整日忙于设计施工图纸、撰写合同条款,常常顾不上石工队的琐事,年幼的我便成了队里的“常客”。
石场就在村子东头的山坳里,顺着青石板路走半柱香的功夫便到,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是大自然的交响乐。
那些石匠叔叔伯伯们干活时专注认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面前的石料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们担心我到处乱跑发生意外——石场里到处是锋利的钢凿、沉重的铁锤,还有尚未成型的石料棱角,稍有不慎便会受伤; 于是想出个奇特的法子——用砧子将我的衣角轻轻压在平整的石板上; 那砧子是块磨得光滑的青砂岩,上面布满细密的凿痕,是几代石匠用过的老物件。
起初,我每日都在这样的“束缚”中哭闹,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在石场里回荡,惊得山壁上的石鸡扑棱棱飞起。【帝王权谋大作:亦瑶文学网】
我的小手拼命拉扯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石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圈,很快又被风吹干,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可日子久了,我的嗓音竟愈发清亮,哭声穿透此起彼伏的锤击声,惊飞了栖息在石场边老槐树上的鸟儿。
那些鸟儿平日里习惯了石场的喧嚣,却唯独怕我的哭声,一听见便扑棱棱飞离枝头,在天空盘旋许久才敢落下; 而叔叔伯伯们,等我哭累安静下来,便又投入到手中的活儿,任由我在一旁发呆; 他们的专注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让石场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而庄严。
他们挥动铁锤时,口中总会不自觉地哼着古老的石工号子。
那号子是祖辈传下来的,没有固定的歌词,全凭即兴发挥,却有着严谨的节奏; 领号的人通常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石匠,他一声高唱,其他人便跟着附和,声音或高或低,或急或缓,与手中铁锤的起落完美契合。
那号子声时而高亢激昂,如同战鼓擂响,激励着众人奋力劳作。
“嘿哟——开石喽——”
“一锤定乾坤哟——”
“再锤出细纹哟——”
时而低沉悠远,似潺潺溪流,诉说着石匠们的岁月沧桑; “石有灵性哟——需用心待哟——”
“汗滴石上哟——换佳肴哟——”
号子与石头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首独特的交响乐,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连山壁上的回声都带着韵律。
有时,他们也会给我讲些奇闻轶事,那些故事里有山中修炼的精怪——说后山的黑龙潭里住着一条老龙,每逢干旱便会行云布雨; 有仗义行侠的剑客——能一剑劈开巨石,却不伤石后的蝼蚁; 还有能工巧匠创造的神奇器物——据说前朝有位石匠,能在米粒大小的玉石上雕刻出百鸟朝凤图。
年幼的我虽听得入神,小脑袋随着故事的情节左右摇晃,可一旦察觉到他们言语中偶尔冒出的俏皮话——比如王三叔说我将来定能娶个像海棠花一样漂亮的媳妇,李伯说我哭起来的嗓门比他打锤的声音还响——便会瞬间羞红了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熟透的樱桃。
我的羞涩模样,成了他们枯燥劳作中的一抹乐趣,于是故事越讲越精彩,逗得整个石场笑声不断。
笑声震得石屑簌簌落下,惊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涌,仿若一场金色的雪; 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脸上都洋溢着淳朴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暖意。
然而,这份欢乐却在某天戛然而止。
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六,按照习俗是“晒红”的日子,石工队特意选在这天开凿那块为邻村祠堂准备的梁柱基石。
那块巨石足有丈余高,通体黝黑,是从南山深处开采出来的花岗岩,质地坚硬,纹理复杂,上面还带着天然形成的云纹,是块难得的好料,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石工组长是队里经验最丰富的赵二叔,他年轻时曾参与过州府文庙的修缮,一手凿石功夫出神入化。
他已在巨石前徘徊许久,手里拿着丈量用的竹尺和画石用的炭笔,反复丈量、标记; 竹尺上的刻度早已被磨得模糊,炭笔是用松木炭特制的,画在石面上清晰持久; 他时而俯身观察石料的纹理走向,时而用手指敲击石面,听着不同部位发出的声响——清脆的声音表示石质坚硬均匀,沉闷的则可能藏有暗缝; 手中的钢凿在石面上轻轻敲击,留下细密的白点,试图寻找最佳的着力点。
他举起几十斤重的大锤,那锤柄是用坚韧的枣木制成,被他常年的汗水浸泡得油光发亮。
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分明,眼神专注得仿佛能穿透石头的肌理,额头上的青筋随着呼吸微微跳动。
可就在发力的瞬间,他瞥见我因听了王三叔讲的神怪故事而涨红的脸——故事里说有个石匠凿开巨石,里面蹦出个会说话的石猴——一个没忍住,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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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笑,手上的力道顿时泄了半分,大锤失去准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他的脚趾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石场,惊得山坳里的回声层层叠叠。
赵二叔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砸在地上的石板上,瞬间洇湿了一片;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抱住受伤的脚,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染红了脚踝处的粗布绑腿,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像极了石缝里盛开的山丹丹。
其他石匠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围拢过来。
王三叔赶紧从腰间解下布条,死死勒住赵二叔的脚踝止血; 李伯则撒开腿往村里跑,去请跌打医生; 父亲闻讯从工棚里赶来,沉着脸指挥众人将赵二叔抬到阴凉处; 整个石场瞬间没了往日的喧嚣,只剩下赵二叔压抑的痛哼声和众人焦急的议论声。
老石匠自己砸伤自己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十里八乡,成了众人谈论的焦点。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将这事编进了段子,说是山神爷见石工们太过辛苦,特意略施小计让他们歇工几日。
自那以后,我反倒成了“小大人”,常常学着大人的模样,“严肃”地笑话赵二叔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
他伤好后走路确实有些不便,左脚落地时总比右脚轻半分,像是在跳一种奇特的舞蹈; 我的笑声清脆响亮,在石场里回荡,惊得正在啄食石缝里草籽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几圈才肯落下; 这笑声从四岁持续到五岁,贯穿了我整个懵懂的童年时光,也成了赵二叔日后教育徒弟的反面教材——“干活时心要静,眼要准,半点马虎不得,不然就会像我当年那样,被个娃娃笑一辈子。”
或许正是那段听着石工号子、伴着故事长大的日子,在我骨子里刻下了独特的印记。
即便后来我走遍天涯海角,见过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听过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言语间也总带着几分石场赋予我的豪迈与豁达; 遇到不平事,会像石匠们那样拍着胸脯仗义执言; 面对困难时,会想起他们凿石时的坚韧,咬紧牙关不轻易放弃。
我开始试着用文字记录下石场里的点点滴滴,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些铿锵有力的号子、那些棱角分明的石料,都成了我笔下鲜活的素材。
我会在夜晚,借着煤油灯的微光,将白天看到的、听到的故事写下来,字迹歪歪扭扭,却饱含真情; 幻想着有一天,能让更多的人了解石场里的生活,了解这些用双手创造奇迹的石匠们。
说起石场里的故事,老矮子的经历堪称传奇。
他本姓孙,因身材比常人矮半个头,加上为人憨厚,大伙儿便都叫他老矮子,久而久之,反倒没人记得他的本名了。,d,a′w~e+n^x`u¨e~t_x¨t-.\c^o`
年轻时的他,笨拙得让人心疼。
据说他刚到石场时,连最基本的握锤姿势都学不会,不是握得太松让锤子飞出去,就是握得太紧震得手臂发麻,每天收工时,手掌上都是新添的水泡。
在老磨子师傅门下学艺的十八年,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老磨子师傅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石匠,一手打尖窝眼的功夫出神入化,据说他打的眼子,大小深浅分毫不差,钢钎插进去严丝合缝,用锤子轻轻一敲便能固定,无需额外调整。
打尖窝眼这看似简单的活儿,老矮子却怎么都学不会。
尖窝眼是石工技艺的基础,无论是搭建房屋的石柱,还是雕刻石像的底座,都需要先打好尖窝眼来固定构件; 这活儿看着容易,实则讲究颇多:眼的大小要与钢钎匹配,深度要恰到好处,角度要顺着石料的纹理,否则不仅影响后续施工,还可能导致石料开裂。
钢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是死活装不进尖窝眼,就是刚放进去便歪歪扭扭地倒下。
有时好不容易将钢尖放正,一锤下去,不是钢尖弯了,就是眼子裂了; 每一个尖窝眼,都要师傅亲自重新修整才能使用; 老磨子师傅被他折腾得整日眉头不展,手中的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叶燃尽的灰烬落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原本挺直的腰杆,那几年仿佛都弯了几分。
多次无奈之下,师傅只能将他逐出师门。
可每次被赶走后,老矮子都会红着眼眶、扛着那套磨得发亮的工具在师傅家门前徘徊,一站就是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