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东西。露出了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烂了的根。

    她进去了。

    白色羽绒服消失在门洞里。

    他站在窑洞外面。

    风从塬上刮下来。带着黄土。带着冷。带着雪的味道。他光着脚。踩在黄土平地上。脚底已经不怎么疼了。麻了。凉透了。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他这四年的心。像他烂掉的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凉透了的东西。

    他迈了一步。

    跨过门槛。

    窑洞里暗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适应了。

    窑洞不大。大约十几平米。穹顶。土黄色的。像半个鸡蛋壳扣在地上。像一只鸟窝。像倦鸟收拢了翅膀之后的样子。墙上抹了一层白灰。但很多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老人的头皮。像黄河的河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露出了根的东西。像他。像他的心。像他烂掉的根。露出来了。被她看见了。被窑洞看见了。被塬看见了。被黄河看见了。

    窑洞里有一盘炕。

    靠窗的位置。土砌的。上面铺着苇席。席子是旧的。边缘磨出了毛。上面放着一床被子。军绿色的。棉的。厚。叠得整齐。像老周的军大衣叠在炕头。像塬上所有老人才会叠的那种被子。被面上有一个补丁。针脚是细密的。不是机器缝的。是手缝的。白色的线。在军绿色上像一道闪电。像黄河的闪电。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补丁的东西。像他。像他的心。带着补丁。缝补过了。但还在。还暖。

    炕头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的。圆柱形的。灯罩上有熏黑的痕迹。像黄河的浪头打在石头上的印子。灯芯是棉的。短的。烧过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烧过的东西。像他这四年的灯。烧过的。但还有芯。还能点着。还能亮。

    炕的另一头放着一堆书。

    不是整齐地码着。是堆着。像黄河边的卵石堆。有高有低。有厚有薄。他看见了——苏眠的书。《浮标》。封面的颜色是暗红的。像黄河落日时的天。像他心里的褶皱。还有别的书。他没看清。但看见了书脊上的字。有的磨了。有的新。像她这四年的样子。有的旧了。有的新。但都在这里。都在这盘炕上。都在这半山腰的窑洞里。像他这四年的样子。有的旧了。有的新。但都在他的心里。都在他的膝盖里。都在他的石英砂里。

    墙上贴满了便签。

    密密麻麻的。白的。黄的。粉的。绿的。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各种形状。有的贴在白灰上。有的贴在黄土上。有的贴在掉了漆的地方。像黄河边的野花。像塬上的草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从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像他心里的褶皱。从心里长出来的。真实的。不骗人的。

    便签上写着字。

    密密麻麻的字。铅笔的。圆珠笔的。钢笔的。各种颜色。各种笔迹。但都是她的字。他认得。歪歪扭扭的。像她笔记本上的字。像她暗红封皮笔记本上的字。像他心里的褶皱。歪歪扭扭的。但真实的。

    他走近了。眯着眼看。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但我知道他在呼吸。“

    “今天他又骗了自己一次。我看见了。“

    “他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时候,手在抖。像现在。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在磨。他一直都在抖。只是他假装不抖。“

    “他不敢画一个圆。因为圆是完整的。他觉得自己不完整。“

    “他说''够了''。但不够。永远不够。“

    “他来了。我知道他会来。但我还没准备好见他。我去上游了。“

    “他蹚水过来的时候,水花溅起来了。他的裤腿湿了。他的袜子湿了。他的脚是凉的。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骗了他。但我骗不了自己。“

    “我想他。“

    “我想他。“

    “我想他。“

    最后一张便签。白的。最小的。贴在门背后的墙上。上面只有两个字。

    “跟上。“

    他的眼睛湿了。

    不是因为呛。是因为那两个字。因为那些便签。因为那堆书。因为那床军绿色的被子。因为那盏煤油灯。因为那个窑洞。因为半山腰。因为塬上。因为黄河。因为她在这里。因为她一直在等。因为她一直在写。因为她一直在骗自己说不想他。但便签上写了三遍“我想他“。因为她知道他会跟上。因为他知道她知道。

    他站在窑洞里。

    苏眠在门口。背对着他。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木桌上。然后走到灶台边——窑洞的角落里有一个土灶。砖砌的。上面坐着一把铁壶。壶里的水是满的。她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灶膛里的煤块。煤块是黑的。硬的。像黄河的卵石。像他这四年的心。但里面是红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烧着的东西。像他心里的火。被她点着了。被那句“跟上“点着了。被那些便签点着了。被那三遍“我想他“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了。

    蓝色的。在煤块下面。舔着壶底。像黄河的水舔着河床。像风舔着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像他的心跳。活着。跳着。被她看见了。被她听见了。被她写在了便签上。

    她直起身子。从灶台上拿起一只搪瓷缸子。和他刚才在外面看见的那只一样。白色的。红字。掉了漆。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舀子水。倒进铁壶里。然后拿起那只搪瓷缸子。也舀了水。递给他。

    “喝。“她说。没有转身。背对着他。

    声音不大。被灶膛里的火苗声盖了一半。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像黄河水里的卵石。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像那句“跟上“。像那三遍“我想他“。像她。

    他接过搪瓷缸子。水是不凉的。温的。从水缸里舀出来的。水缸在窑洞的角落里。陶的。外面裹着稻草绳。保温的。像老船夫的棉袄。像老周的军大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暖着的东西。像她。像她的窑洞。像她的便签。像她的“我想他“。暖着。

    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黄土的味道。带着塬的味道。带着黄河的味道。像他这四年的样子。苦的。但苦完了是甜的。像他蹚过黄河之后的脚。凉的。但凉完了是热的。像他心里的褶皱。疼的。但疼完了是展开的。像她的便签。写着“我想他“。疼的。但真实的。

    她又从灶膛里夹了一块煤。放进壶底下。火苗更旺了。蓝色的。舔着壶底。水开始响了。咕噜。咕噜。像某种缓慢的心跳。像黄河冬天的冰面下的水。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像他心里的褶皱展开的声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像他的心跳。活着。跳着。被她听见了。

    “把袜子脱了。“她说。还是背对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袜子是湿的。灰色的。左脚的洞更大了。大脚趾完全露在外面。像一只眼睛。看着这个窑洞。看着这盘炕。看着这堆书。看着这些便签。看着这个背对着他的女人。看着那三遍“我想他“。看着那句“跟上“。看着那盏煤油灯。看着那床军绿色的被子。看着那堆煤。看着那些烧得发红的小小的心脏。

    他把袜子脱了。光着脚。踩在窑洞的黄土地上。凉。但比黄河里好。比黄河里好一万倍。因为这里有火。有煤。有煤油灯。有军绿色的被子。有她的背影。有那三遍“我想他“。有那句“跟上“。有那些便签。有那堆书。有《浮标》。有暗红的封皮。有她的字。有他的样子。有他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的样子。有他手抖的样子。有他不敢画圆的样子。有他骗自己的样子。有他蹚水的样子。有他的袜子湿了的样子。有他的脚凉了的样子。有他跟上的样子。

    他把袜子搭在灶膛边的一块石头上。石头是热的。从煤块那里传过来的热。袜子搭上去,湿的部分开始冒蒸汽。白色的。像黄河冬天水面上的一缕烟。像放羊老汉烟锅里的那缕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升起来的东西。像他的心跳。升起来了。被她看见了。被她写在了便签上。

    他坐在炕沿上。

    苇席是硬的。凉的。但坐下去之后,体温慢慢传过去。凉变成了温。温变成了不凉。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慢慢变暖的东西。像他的心。慢慢变暖的。被她暖的。被那些便签暖的。被那三遍“我想他“暖的。被那句“跟上“暖的。被她的背影暖的。

    苏眠坐在门槛上。

    背对着他。白色羽绒服的帽子还扣在头上。她的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散着。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她的头发。飘一下。落下来。贴在她脸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头发贴在那里。像黄河的浪头贴在石头上。像风贴在塬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贴着的东西。像他。贴着她。隔着三步。隔着四年的谎言。隔着烂掉的根。隔着膝盖里的石英砂。隔着黄河。隔着三十米的水。隔着黄土路。隔着枣树林。隔着半山腰。隔着这个窑洞。隔着这盘炕。隔着那堆书。隔着那些便签。隔着那三遍“我想他“。隔着那句“跟上“。贴着。真实的。不骗人的。

    她没有转身。

    他看着她的背影。

    窄的。瘦的。白色羽绒服裹着她的身体。像塬上的雪裹着黄土。像黄河的冰裹着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裹着的东西。像他裹着这四年的谎言。但现在解开了。被黄河水冲开了。被蹚水的时候冲开了。被她的便签撕开了。被那句“跟上“拉开了。被那三遍“我想他“打开了。

    两人沉默了。

    窑洞里安静。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声。煤块烧得发红。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在黑暗的灶膛里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黄河的心跳。像塬的心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心跳。像他的心跳。像她的心跳。隔着三步。隔着沉默。隔着背对着的背影。但活着。跳着。真实的。不骗人的。

    铁壶里的水响了。咕噜。咕噜。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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