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进学解》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

    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刘教授教了三十年书。最后被开除了。因为他“随“了。随了赵鹏程。随了资本。随了操控。而顾明远——他“思“了。他思考了。他承认了。他报案了。所以他虽然烂了。但他还在“进学“。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学。

    一

    法院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老人。

    不是老人。是刘教授。

    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起了毛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就夹着。像夹着一支笔。像夹着一份判决书。像夹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东西。

    顾明远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刘教授面前。

    停下来。

    刘教授抬起头。

    看着他。

    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愧疚。不是恨。不是悔。

    是——空虚。

    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翻过的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空了的东西。

    “老顾。“刘教授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比顾明远还哑。像塬上刮了一夜的风之后,树梢最后一声响。

    “我被开除了。“他说。

    没有铺垫。没有前奏。没有“你来了“。没有“好久不见“。

    就一句——“我被开除了。“

    “学校今天下午通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看着法院。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国徽。那个巨大的句号。

    顾明远看着他。

    然后他说——

    “恭喜。“

    一个字都没有多。

    就两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刘教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嘴角扯起来。但眼睛没有动。像黄河的冰面裂了一条缝。但底下还是冻着的。像塬上的土被犁开了一道沟。但底下还是硬的。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裂了但没碎的东西。

    “恭喜。“他又说了一遍。

    像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像在确认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像在确认——他妈的这居然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

    二

    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

    两个人。

    一个五十七岁。一个四十五岁。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像黄河和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挨着但不挨着的东西。

    刘教授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

    吸了一口。

    吐出来。

    灰色的烟。在北京冬天的灰天下。看不见。像他这四年的事。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看不见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刘教授问。

    顾明远没有说话。

    “他们说——''刘老师,你涉嫌学术不端,涉嫌与校外人员勾结,涉嫌泄露学生隐私,涉嫌——''“

    他停了。

    “涉嫌的东西太多了。“他说。“念了三分钟。我站在人事处长办公室里。像个——“

    他没说完。

    “像个什么?“顾明远问。

    刘教授看了他一眼。

    “像个你。“他说。

    顾明远没有动。

    “你四年前站在这里的时候——“刘教授说。“也是这样。像个——烂了的人。“

    “现在轮到我了。“

    他笑了。还是那种笑。比哭难看。

    “恭喜。“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学顾明远的。

    三

    烟烧到了过滤嘴。

    刘教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碾了很久。

    像在碾一只蚂蚁。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顾明远看着他。

    “不是你比我有名。“刘教授说。

    “不是你拿过那些奖。“

    “不是你拍的那些片子。“

    “是你——“

    他转过头。看着顾明远的脸。

    “你明明和我一样烂。“

    “但你居然还敢承认。“

    顾明远没有说话。

    “我不敢。“刘教授说。“我不敢承认。我不敢承认我烂了。我不敢承认我帮赵鹏程监控你。我不敢承认我告诉他你女儿的学费。我不敢承认我拿了那三百万的——“

    他停了。

    “我拿了。“他说。

    “我拿了那笔钱。“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赵鹏程给了我一部分。说''这是咨询费''。“

    “咨询费。“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又扯了一下。“我他妈教了三十年书。最后拿了一笔——咨询费。“

    “帮别人监控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像黄河的水退到了河床底下。像塬上的风停在了沟壑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低下去的东西。

    “你敢承认。“他说。“你敢说''我烂了''。你敢让念念写那篇文章。你敢让所有人看见——你烂了。“

    “我不敢。“

    “所以我恨你。“

    “我恨你——因为你有勇气烂。我没有。“

    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像拍掉身上的土。像拍掉身上的罪。像拍掉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拍不掉的东西。

    四

    他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

    回头。

    “对了——“

    顾明远也站起来了。

    “你那个研究生小鹿——“

    刘教授看着他。

    “她退学是对的。“

    “我教不了她。“

    “你也教不了她。“

    “但她——“

    他停了一下。

    “她能教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结束语。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走了几步。又停了。

    没有回头。

    “老顾。“

    “别再来学校了。“

    “你已经被开除了。不是学校开的。是——你自己。“

    “但结果一样。“

    “别来了。“

    然后他真的走了。

    汇入北京的人流。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天。

    像一滴水融进了黄河。像一粒土融进了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融进去的东西。

    五

    顾明远在原地站了很久。

    很久。

    久到太阳从灰色的云后面挪了一个位置。久到法院门口的国徽换了一个角度反光。久到马路上的车流换了一轮红绿灯。久到——

    久到他想起了一件事。

    小鹿。

    他的研究生。退学了。

    他之前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没在意。像他没在意念念的学费。像他没在意沈婉清的钢琴。像他没在意苏眠的眼睛。像他没在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小鹿退学了。

    刘教授说“她能教自己“。

    像苏眠。像念念。像沈婉清。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能教自己的女人。

    他教不了她们。

    他烂了。他碎了。他散了。

    他教不了任何人。

    但他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的。指关节突出来。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像黄河边的泥。像塬上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松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着法院对面的——

    派出所。

    六

    派出所的门是玻璃的。

    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一切。

    像鱼缸。

    鱼在里面游。人在外面看。

    鱼不知道自己在鱼缸里。人知道。

    顾明远站在玻璃门外。

    看着里面。

    一个警察坐在前台后面。看着电脑。另一个警察在填表。还有一个在接电话。

    灯是白的。亮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的东西。

    他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叮。

    像黄河的浪头打在石头上。像塬上的风铃。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响了一声的东西。

    他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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