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门簿的第一处不同，是一个人名。
明微澜用木尺压着同一行，先读原录。
【亥初一刻，孟千灯携旧医至西侧门。外药一匣，照旧方登记。候令，未入。】
这一行在原录的外门候报栏。旧医师的姓名、药匣封号、两枚验药印，一项没少。
明微澜把何玉上一回肺伤发作的医药旧录抽出来。那一页也有药匣封号，前后一对，连末尾那道补刻都相同。当时是这位医师进的九曜总号，两日后的复诊也是他。
她在笔记上原本写了“外医”，想了想，医师可能不只一人，又改成“旧医”。
到了第二修，这一行被挪到内院访客的最末。
【亥初一刻，孟千灯来访何玉。】
旧医的名字没了。外药没了。“未入”两字也没了。
野茫天按着二修的纸角：“时辰没改。”
“嗯，但位置改了。”
明微澜往下看。孟千灯后面只剩两行，一行是何玉病情加重，再一行是验死时辰。
二修每页都有对应号。这一行原该照回外门候报栏，对应号却被另写一遍，牵到了内院访客栏。有人重写过。
野茫天拿木尺在两处对应号上各敲了一下：“三样一起漏，倒省墨。”
明微澜点头，她把木尺拿过来，将对应号也抄下。
旧医姓名。
外药登记。
未入。
笔落到第三行，她问：“他住哪里？”
原录上没有住处。何玉往年的医药旧录里有。
两人带着抄下的姓名、旧医药录上的住址和门簿抄页出了明册阁。守册公没问她们要去哪里，只在临时核录签上补了一行离阁时辰，又叮嘱她入夜前归还抄页。
赶到城南时，药铺的半扇门已经上了板。
野茫天去敲门，明微澜低头核对门牌。
敲到第三下，里面有人道：“今日不出诊。”
野茫天道：“我们不是来看病的。”
门里安静了一下：“……什么事都只能明日。”
明微澜将抄页从门缝送进去：“我来问何玉。”
里面的药秤不响了。
门板很快又拆下来。旧医师已经上了年纪，右眼前架着一枚小圆镜。他看了眼明微澜，又将那张抄页上的名字看了两遍。
“何玉是你什么人？”
“我娘。”
旧医师抬手去取果碟，取到一半才看清那是方才称药的空盘。他收回手，改给她们倒了两杯水。
明微澜只看着他。
“孟千灯当夜来找过您？”
“来过。”旧医师道，“她带着何玉上回的药方，说人又咳了血，府医的药压不住。我即刻收了药箱，跟她去明府。”
他说到这里，拉开药柜下的小屉。里面压着一叠旧方，每张都写着复诊日期。何玉的那几张被单独穿在一根细绳上，最后一张旁边空着，没有复诊落印。
“她来得急，方子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一路只催我快些，别的没说。”
“您见到我娘了吗？”
旧医师摇头。
“门没开。”
屋里有股煮过头的药味。铜壶的水开了，顶着壶盖细细地响。旧医师起身把火拨小，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很薄的出诊簿。
那一页的日期和门簿相同。
明微澜问：“孟姨带您到门，是几时？”
“亥初一刻。”
她将丧籍摊在旁边：“她死，是几时？”
这一句没有人答。但丧籍上写得很清楚。
【亥正三刻。】
明微澜在两个时辰中间画了一道线，一刻一刻地数。数完，她把纸转过来，又数了一遍。
前后一共六刻。
她在纸边写下一个“六”，手有点抖，横画压得太重，纸背透出一点墨。
野茫天伸手将被她推远的丧籍拉回灯下，拿空水杯压住纸角。
“我不能说那晚一定救得回来。”旧医师看着出诊簿，“可她前几回都是这么压下来的。”
他合上簿子。
“那晚，至少该让我看一眼。”
野茫天问：“你们在门外做了什么？”
“等回令。”旧医师拿拇指擦了擦出诊簿的纸边，“孟千灯催过三次。头两回门房还肯回她，说已经报进去了。第三回，那人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孟姨走了吗？”
“没有。她一直站在铜环下头。”
明微澜端起水杯。水已经凉了，她只喝了一口，又放回原处。
“当夜的门房，您还记得吗？”
旧医师记得。
那人如今不守外门，在明府旧门房管库钥。明微澜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排铜牌点数，见到原录上的当值印，手里那枚钥匙忘了挂回去。
明微澜一路忍着情绪，只道。
“孟千灯不得入的印令，当夜还在生效？”
“在。”
旧门房不敢瞒，从钥册后抽出一张发黄的当值抄令。右下角有叶杳的内院印，印角缺着同样一块。明微澜把自己拓下的那枚印覆上去，连缺口都合得上。抄令下方本有一格用来落撤印，那一格是空的。
“外医呢？”
“外医入内院，得有内院新令。孟护行的名字又在禁入印上，小人不敢自作主张。”
野茫天问：“你报了没有？”
“报了！病情加重、外医到门、孟护行求见，一起写进了紧报。”
“那为什么不开门？”
旧门房张了张嘴。他将那枚没挂回去的钥匙放到案上，钥匙齿磕着木头，声音很轻。
“没命令小人不敢开……”
野茫天的手按在案沿，指节白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药呢？”
“……还在门外，小人只能照例验封。”
一句话说完，他又很快补道：“小人叫他们等，只要里头补一道新令出来，验过印，小人立刻开门！”
明微澜手里的笔在“等”字上滑了一下，最后一笔拖得太长。
“等了多久？”
“等到内院来人，说不必用外医了。”
“什么时辰？”
旧门房已察觉不对，满头大汗，不敢凭记忆说，转身从柜里取出当年的传报号簿。
紧报从西侧门发出，经两道内门，最后进家主书房。每经一处都有人落时、盖印。传报号和旧门簿对得上。
明微澜抄下传报号。野茫天已把她的临时核录签、原录抄号和丧籍收成一叠。
“去内报处。”
内报处的库吏原本只肯给收签抄件。
明微澜把临时核录签、原录抄号和丧籍一样样摆到窗前，又问是少了哪一道手续。库吏核了两遍，转身去开旧匣。
野茫天将三张纸放回明微澜面前。
“手续够。”
明微澜点了一下头，把它们重新按大小排好。
库吏抱来那只细木匣时，明微澜将茶杯往旁边让了让。她从城南带回来的水还剩大半，杯口已落了一圈灰。
内报用的纸很薄，经了几年，四角已经软了。上面三项与门房所说无差。
何玉咳血加重。
旧医到西侧门。
孟千灯求见。
发报落时是亥初二刻。两道内门的收签依次落在后面，最后一枚印来自家主书房。
亥初三刻。
何玉的验死时辰，是亥正三刻。
明微澜没有再往后查家主当夜下过什么令，一切都已明了。原来说的年少情深，愧疚，父爱，都是哄她的。
她心口有点堵，但仍伸手将两个时辰并排抄好，再去看收签的最末。
那里没有回话，只有四个字。
家主已知。
明微澜用木尺压着同一行，先读原录。
【亥初一刻，孟千灯携旧医至西侧门。外药一匣，照旧方登记。候令，未入。】
这一行在原录的外门候报栏。旧医师的姓名、药匣封号、两枚验药印，一项没少。
明微澜把何玉上一回肺伤发作的医药旧录抽出来。那一页也有药匣封号，前后一对，连末尾那道补刻都相同。当时是这位医师进的九曜总号，两日后的复诊也是他。
她在笔记上原本写了“外医”，想了想，医师可能不只一人，又改成“旧医”。
到了第二修，这一行被挪到内院访客的最末。
【亥初一刻，孟千灯来访何玉。】
旧医的名字没了。外药没了。“未入”两字也没了。
野茫天按着二修的纸角：“时辰没改。”
“嗯，但位置改了。”
明微澜往下看。孟千灯后面只剩两行，一行是何玉病情加重，再一行是验死时辰。
二修每页都有对应号。这一行原该照回外门候报栏，对应号却被另写一遍，牵到了内院访客栏。有人重写过。
野茫天拿木尺在两处对应号上各敲了一下：“三样一起漏，倒省墨。”
明微澜点头，她把木尺拿过来，将对应号也抄下。
旧医姓名。
外药登记。
未入。
笔落到第三行，她问：“他住哪里？”
原录上没有住处。何玉往年的医药旧录里有。
两人带着抄下的姓名、旧医药录上的住址和门簿抄页出了明册阁。守册公没问她们要去哪里，只在临时核录签上补了一行离阁时辰，又叮嘱她入夜前归还抄页。
赶到城南时，药铺的半扇门已经上了板。
野茫天去敲门，明微澜低头核对门牌。
敲到第三下，里面有人道：“今日不出诊。”
野茫天道：“我们不是来看病的。”
门里安静了一下：“……什么事都只能明日。”
明微澜将抄页从门缝送进去：“我来问何玉。”
里面的药秤不响了。
门板很快又拆下来。旧医师已经上了年纪，右眼前架着一枚小圆镜。他看了眼明微澜，又将那张抄页上的名字看了两遍。
“何玉是你什么人？”
“我娘。”
旧医师抬手去取果碟，取到一半才看清那是方才称药的空盘。他收回手，改给她们倒了两杯水。
明微澜只看着他。
“孟千灯当夜来找过您？”
“来过。”旧医师道，“她带着何玉上回的药方，说人又咳了血，府医的药压不住。我即刻收了药箱，跟她去明府。”
他说到这里，拉开药柜下的小屉。里面压着一叠旧方，每张都写着复诊日期。何玉的那几张被单独穿在一根细绳上，最后一张旁边空着，没有复诊落印。
“她来得急，方子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一路只催我快些，别的没说。”
“您见到我娘了吗？”
旧医师摇头。
“门没开。”
屋里有股煮过头的药味。铜壶的水开了，顶着壶盖细细地响。旧医师起身把火拨小，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很薄的出诊簿。
那一页的日期和门簿相同。
明微澜问：“孟姨带您到门，是几时？”
“亥初一刻。”
她将丧籍摊在旁边：“她死，是几时？”
这一句没有人答。但丧籍上写得很清楚。
【亥正三刻。】
明微澜在两个时辰中间画了一道线，一刻一刻地数。数完，她把纸转过来，又数了一遍。
前后一共六刻。
她在纸边写下一个“六”，手有点抖，横画压得太重，纸背透出一点墨。
野茫天伸手将被她推远的丧籍拉回灯下，拿空水杯压住纸角。
“我不能说那晚一定救得回来。”旧医师看着出诊簿，“可她前几回都是这么压下来的。”
他合上簿子。
“那晚，至少该让我看一眼。”
野茫天问：“你们在门外做了什么？”
“等回令。”旧医师拿拇指擦了擦出诊簿的纸边，“孟千灯催过三次。头两回门房还肯回她，说已经报进去了。第三回，那人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孟姨走了吗？”
“没有。她一直站在铜环下头。”
明微澜端起水杯。水已经凉了，她只喝了一口，又放回原处。
“当夜的门房，您还记得吗？”
旧医师记得。
那人如今不守外门，在明府旧门房管库钥。明微澜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排铜牌点数，见到原录上的当值印，手里那枚钥匙忘了挂回去。
明微澜一路忍着情绪，只道。
“孟千灯不得入的印令，当夜还在生效？”
“在。”
旧门房不敢瞒，从钥册后抽出一张发黄的当值抄令。右下角有叶杳的内院印，印角缺着同样一块。明微澜把自己拓下的那枚印覆上去，连缺口都合得上。抄令下方本有一格用来落撤印，那一格是空的。
“外医呢？”
“外医入内院，得有内院新令。孟护行的名字又在禁入印上，小人不敢自作主张。”
野茫天问：“你报了没有？”
“报了！病情加重、外医到门、孟护行求见，一起写进了紧报。”
“那为什么不开门？”
旧门房张了张嘴。他将那枚没挂回去的钥匙放到案上，钥匙齿磕着木头，声音很轻。
“没命令小人不敢开……”
野茫天的手按在案沿，指节白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药呢？”
“……还在门外，小人只能照例验封。”
一句话说完，他又很快补道：“小人叫他们等，只要里头补一道新令出来，验过印，小人立刻开门！”
明微澜手里的笔在“等”字上滑了一下，最后一笔拖得太长。
“等了多久？”
“等到内院来人，说不必用外医了。”
“什么时辰？”
旧门房已察觉不对，满头大汗，不敢凭记忆说，转身从柜里取出当年的传报号簿。
紧报从西侧门发出，经两道内门，最后进家主书房。每经一处都有人落时、盖印。传报号和旧门簿对得上。
明微澜抄下传报号。野茫天已把她的临时核录签、原录抄号和丧籍收成一叠。
“去内报处。”
内报处的库吏原本只肯给收签抄件。
明微澜把临时核录签、原录抄号和丧籍一样样摆到窗前，又问是少了哪一道手续。库吏核了两遍，转身去开旧匣。
野茫天将三张纸放回明微澜面前。
“手续够。”
明微澜点了一下头，把它们重新按大小排好。
库吏抱来那只细木匣时，明微澜将茶杯往旁边让了让。她从城南带回来的水还剩大半，杯口已落了一圈灰。
内报用的纸很薄，经了几年，四角已经软了。上面三项与门房所说无差。
何玉咳血加重。
旧医到西侧门。
孟千灯求见。
发报落时是亥初二刻。两道内门的收签依次落在后面，最后一枚印来自家主书房。
亥初三刻。
何玉的验死时辰，是亥正三刻。
明微澜没有再往后查家主当夜下过什么令，一切都已明了。原来说的年少情深，愧疚，父爱，都是哄她的。
她心口有点堵，但仍伸手将两个时辰并排抄好，再去看收签的最末。
那里没有回话，只有四个字。
家主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