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杳的请帖送来时，明微澜正在描那枚禁入印。
纸上只有一行字：
【酉初，西院，请微澜一叙。】
野茫天把帖子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只请你。”
“嗯。”
“我送你到门口。”
明微澜把描了一半的印夹进册子：“她请的是我。”
“我又不进去。”野茫天理所当然，“我去她门口看书。”
西院的女使果然只迎明微澜。院门合到一半，野茫天先将一本游记塞进门缝，自己也挤了半步进来。
“我坐廊下。”她朝明微澜抬了抬书，“你出来就能看见。”
说完，她自己退了出去。
内厅没有别人。
叶杳坐在窗边，右手仍藏在袖中。案上摆着两只茶盏，第二只放在她对面。
“坐。”
明微澜没有坐。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依次铺开。明时谌那册的回路、册脊的落点、三次试探后的灵炁走向。最后一张，是叶杳的禁入印。
纸边全对得很齐。
叶杳先看了那枚印，才将目光移到回路图上。
“明时谌的册，第三道回路没有归掌。”明微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指着纸上那一线，“它从册脊绕过去了。真正认主的灵册不会这样。”
“我知道。”
明微澜的指尖停在纸上。
她一路把话都想过了。叶杳若不信，她可以把三次结果重新讲一遍；叶杳若说她看错，她也记得那日账册架上每一道灵光落在哪里。
没有一句是用来接“我知道”的。
“你知道？”
“知道。”
“那册是假的。”
“有借册的痕迹。”
明微澜盯着她：“他不是明照册的主人。”
叶杳用左手提壶，给她添了半盏茶。
“那又如何？”
壶嘴还在滴水。明微澜看着那一点水落在案上，半晌没听懂。
“你想说，他不配坐在那里？”叶杳搁下茶壶，“谁规定过，只有明照册的主人才可以当明氏家主？”
“明照册是明氏……”
“是明氏最体面的招牌。”叶杳道，“不是家主印。”
明微澜张了张口。
“你在总号看过时谌理事。东海水行迟了货，他扣下九曜牌，也给人留了下一趟船。那件事办得如何？”
“没有错。”
“各地掌柜认他的调令，族老认他的名字，水路、货栈、人情，也都在他手里。明日把借册的事揭出去，会有人笑明氏造了一位天命少主。”叶杳看着她，“笑完以后，账还是送到他案上。”
叶杳见她不语，又道：“你可曾想过这些话若是对家主说，或是族老，你会有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她才刚回来，说好听点是明家小姐，说难听点就是……
明微澜低头看那张回路图。
她画了整整一夜。每一条都验过。
她甚至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
“所以我的册是真的，也没有用？”
“有用，但远远不够。”
叶杳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明安章负过我，也负过何玉。京城当年不是没人说。第二日天一亮，九曜的账有没有绕过家主送去？”
明微澜没有答。
“京城的高门里，男人三妻四妾，旁人最多说一句风流。你若拿他负过两个女人去问，族老先问的，也只会是哪条族规写了家主不可纳妾。”
“可他骗了人。”
“是。他骗了人。”叶杳道，“负心是一笔账。九曜认不认他，是另一笔。”
“这不公平。”
“对。”
“可有人因此叫他交出九曜吗？”
“何玉不是妾。”
“我知道。”
“她也从来不想进明家的门。”
“我也知道。”
第三个“我知道”落下来，明微澜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换气。
她讨厌这三个字。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请我来？就是为了想要我把话先给你说，然后你再嘲讽我一番吗？”说完，明微澜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用敬语。
“问你一件事。”
叶杳显然不在乎她的失礼，只是看着她：“你想做皇后吗？”
“我没有……”
明微澜下意识开口。
可东宫送来的礼单还在她袖里。那些墨字她已经看过许多遍：书楼，旧档，皇城阵录，九曜各处也不得拦东宫的手令。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问的是那个位置。”叶杳道，“坐上去，能拿到你眼下拿不到的东西。你想不想要？”
“想。”
叶杳没有追问。壶嘴那滴水已经滑到回路图旁，明微澜把纸往回挪了半寸。
“你也在等。”叶杳说。
明微澜抬眼。
“等进东宫，等手里的东西够多，等到谁也不能再拿一句‘你还小’挡你。到那时，你再查何玉的死，再同明家算账。”
“不然呢？”明微澜问，“我现在能做什么？”
“我从前也这样想。”
叶杳的左手搭在茶盏旁，右袖没有动。
“等伤养好，等明安章在九曜坐稳，等叶家不再需要这门亲事。等来等去，他坐稳了，我的手没好，叶家也有新的事情。”
她伸手去拿茶盏，左手却碰歪了杯盖。杯盖磕在沿上，响了一声。
“我们这些修士从小活在那样的环境中，早就忘却了在人间，进了门，又有多少女子能出门？”
明微澜想不出什么话去争辩，便低头去收纸。
第一张压齐了。第二张也压齐了。第三张怎么都比下面多出一点，她重新摆了两次，眼泪忽然掉下来，正落在那道绕过掌心的回路上。
墨线洇开一小团。
她赶紧拿袖口去擦，越擦越脏。
何玉从前不许她哭着算账，说水落进墨里就什么账都看不清了。她忍了这么久，灵堂里她一滴泪也没掉，此刻却连纸上的线都看不清了。
她突然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对。”她说，“我就是在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急，话全挤在嗓子口。她想停，偏偏停不下来。
“我想进明册阁，想要他们教我，想看总号的账。我也想要东宫。我若真能坐到那个位置，谁还敢跟我说不知？谁还敢把门关上？”
她吸了口气，没吸稳，眼泪落得更快。
“明安章教我收字的时候，我听得懂，也想让他第二日再来。我知道他对不起我娘，可我还是想学。”
“我知道他们给我这些，不是因为忽然喜欢我。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的册是真的，我的名字也进了祖册，可明时谌还坐在那里。府里的人先给他添茶，出门要问他，进书楼也要看他的手令。”
“何玉死了。我到了这里，谁都不认识。这里的人要我认父亲，认大哥，认母亲，可我娘已经躺在灵堂里了。”
她擦了下脸，没擦干净。
“她以前什么都不告诉我，只叫我等。她为什么查那些契纸，为什么把册藏起来，为什么病成那样也不肯说。现在她死了，我连问她一句都没有地方问。”
一口气说完这些。明微澜低下头，肩膀终于抖起来。
“我还能怎么办？”
“我才多大。我连出这道门，都得先叫人领路。”
她哭得鼻尖发疼，手却没有松开那几张纸。最上面正是叶杳的禁入印。
“我会拿明家的东西，也会拿东宫的。只要有用，我都要。”明微澜抬起通红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们一样？”
叶杳一直没说话，她只是耐心地听着。
她看了那枚印很久。右袖下的布料往前扯了一寸，又停住。
“时谌是我儿子。”她道，“我不会替你动他的位子。”
明微澜咬住嘴唇。
“这张也别丢。”叶杳用左手点了点自己的名字。
“我不会丢。”
“好。”
两人沉默了许久。
叶杳把那盏已经不热的茶推到她手边。
“那就去拿。”
明微澜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眼泪止住，才把几张纸重新收好。回路图上多了一块擦不掉的墨，禁入印仍夹在最上面。
她推门出去。
野茫天坐在廊下，游记摊在膝头。明微澜进去时是那一页，出来时还在那一页。
她看了看明微澜红着的眼睛，心里第一想法是，我带你回太微。但她只是把书合上，许久才说话。
“走吗？”
纸上只有一行字：
【酉初，西院，请微澜一叙。】
野茫天把帖子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只请你。”
“嗯。”
“我送你到门口。”
明微澜把描了一半的印夹进册子：“她请的是我。”
“我又不进去。”野茫天理所当然，“我去她门口看书。”
西院的女使果然只迎明微澜。院门合到一半，野茫天先将一本游记塞进门缝，自己也挤了半步进来。
“我坐廊下。”她朝明微澜抬了抬书，“你出来就能看见。”
说完，她自己退了出去。
内厅没有别人。
叶杳坐在窗边，右手仍藏在袖中。案上摆着两只茶盏，第二只放在她对面。
“坐。”
明微澜没有坐。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依次铺开。明时谌那册的回路、册脊的落点、三次试探后的灵炁走向。最后一张，是叶杳的禁入印。
纸边全对得很齐。
叶杳先看了那枚印，才将目光移到回路图上。
“明时谌的册，第三道回路没有归掌。”明微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沉稳，指着纸上那一线，“它从册脊绕过去了。真正认主的灵册不会这样。”
“我知道。”
明微澜的指尖停在纸上。
她一路把话都想过了。叶杳若不信，她可以把三次结果重新讲一遍；叶杳若说她看错，她也记得那日账册架上每一道灵光落在哪里。
没有一句是用来接“我知道”的。
“你知道？”
“知道。”
“那册是假的。”
“有借册的痕迹。”
明微澜盯着她：“他不是明照册的主人。”
叶杳用左手提壶，给她添了半盏茶。
“那又如何？”
壶嘴还在滴水。明微澜看着那一点水落在案上，半晌没听懂。
“你想说，他不配坐在那里？”叶杳搁下茶壶，“谁规定过，只有明照册的主人才可以当明氏家主？”
“明照册是明氏……”
“是明氏最体面的招牌。”叶杳道，“不是家主印。”
明微澜张了张口。
“你在总号看过时谌理事。东海水行迟了货，他扣下九曜牌，也给人留了下一趟船。那件事办得如何？”
“没有错。”
“各地掌柜认他的调令，族老认他的名字，水路、货栈、人情，也都在他手里。明日把借册的事揭出去，会有人笑明氏造了一位天命少主。”叶杳看着她，“笑完以后，账还是送到他案上。”
叶杳见她不语，又道：“你可曾想过这些话若是对家主说，或是族老，你会有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她才刚回来，说好听点是明家小姐，说难听点就是……
明微澜低头看那张回路图。
她画了整整一夜。每一条都验过。
她甚至觉得自己抓住了机会。
“所以我的册是真的，也没有用？”
“有用，但远远不够。”
叶杳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明安章负过我，也负过何玉。京城当年不是没人说。第二日天一亮，九曜的账有没有绕过家主送去？”
明微澜没有答。
“京城的高门里，男人三妻四妾，旁人最多说一句风流。你若拿他负过两个女人去问，族老先问的，也只会是哪条族规写了家主不可纳妾。”
“可他骗了人。”
“是。他骗了人。”叶杳道，“负心是一笔账。九曜认不认他，是另一笔。”
“这不公平。”
“对。”
“可有人因此叫他交出九曜吗？”
“何玉不是妾。”
“我知道。”
“她也从来不想进明家的门。”
“我也知道。”
第三个“我知道”落下来，明微澜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换气。
她讨厌这三个字。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请我来？就是为了想要我把话先给你说，然后你再嘲讽我一番吗？”说完，明微澜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用敬语。
“问你一件事。”
叶杳显然不在乎她的失礼，只是看着她：“你想做皇后吗？”
“我没有……”
明微澜下意识开口。
可东宫送来的礼单还在她袖里。那些墨字她已经看过许多遍：书楼，旧档，皇城阵录，九曜各处也不得拦东宫的手令。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问的是那个位置。”叶杳道，“坐上去，能拿到你眼下拿不到的东西。你想不想要？”
“想。”
叶杳没有追问。壶嘴那滴水已经滑到回路图旁，明微澜把纸往回挪了半寸。
“你也在等。”叶杳说。
明微澜抬眼。
“等进东宫，等手里的东西够多，等到谁也不能再拿一句‘你还小’挡你。到那时，你再查何玉的死，再同明家算账。”
“不然呢？”明微澜问，“我现在能做什么？”
“我从前也这样想。”
叶杳的左手搭在茶盏旁，右袖没有动。
“等伤养好，等明安章在九曜坐稳，等叶家不再需要这门亲事。等来等去，他坐稳了，我的手没好，叶家也有新的事情。”
她伸手去拿茶盏，左手却碰歪了杯盖。杯盖磕在沿上，响了一声。
“我们这些修士从小活在那样的环境中，早就忘却了在人间，进了门，又有多少女子能出门？”
明微澜想不出什么话去争辩，便低头去收纸。
第一张压齐了。第二张也压齐了。第三张怎么都比下面多出一点，她重新摆了两次，眼泪忽然掉下来，正落在那道绕过掌心的回路上。
墨线洇开一小团。
她赶紧拿袖口去擦，越擦越脏。
何玉从前不许她哭着算账，说水落进墨里就什么账都看不清了。她忍了这么久，灵堂里她一滴泪也没掉，此刻却连纸上的线都看不清了。
她突然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对。”她说，“我就是在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急，话全挤在嗓子口。她想停，偏偏停不下来。
“我想进明册阁，想要他们教我，想看总号的账。我也想要东宫。我若真能坐到那个位置，谁还敢跟我说不知？谁还敢把门关上？”
她吸了口气，没吸稳，眼泪落得更快。
“明安章教我收字的时候，我听得懂，也想让他第二日再来。我知道他对不起我娘，可我还是想学。”
“我知道他们给我这些，不是因为忽然喜欢我。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的册是真的，我的名字也进了祖册，可明时谌还坐在那里。府里的人先给他添茶，出门要问他，进书楼也要看他的手令。”
“何玉死了。我到了这里，谁都不认识。这里的人要我认父亲，认大哥，认母亲，可我娘已经躺在灵堂里了。”
她擦了下脸，没擦干净。
“她以前什么都不告诉我，只叫我等。她为什么查那些契纸，为什么把册藏起来，为什么病成那样也不肯说。现在她死了，我连问她一句都没有地方问。”
一口气说完这些。明微澜低下头，肩膀终于抖起来。
“我还能怎么办？”
“我才多大。我连出这道门，都得先叫人领路。”
她哭得鼻尖发疼，手却没有松开那几张纸。最上面正是叶杳的禁入印。
“我会拿明家的东西，也会拿东宫的。只要有用，我都要。”明微澜抬起通红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们一样？”
叶杳一直没说话，她只是耐心地听着。
她看了那枚印很久。右袖下的布料往前扯了一寸，又停住。
“时谌是我儿子。”她道，“我不会替你动他的位子。”
明微澜咬住嘴唇。
“这张也别丢。”叶杳用左手点了点自己的名字。
“我不会丢。”
“好。”
两人沉默了许久。
叶杳把那盏已经不热的茶推到她手边。
“那就去拿。”
明微澜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眼泪止住，才把几张纸重新收好。回路图上多了一块擦不掉的墨，禁入印仍夹在最上面。
她推门出去。
野茫天坐在廊下，游记摊在膝头。明微澜进去时是那一页，出来时还在那一页。
她看了看明微澜红着的眼睛，心里第一想法是，我带你回太微。但她只是把书合上，许久才说话。
“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