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谷的院门认得古轻,不认古谷。

    “开门。”

    门上铜环转了半圈,又转回去。

    古谷忍了忍:“古谷。”

    铜环装死。

    废卷站在她身后,看她对着自家院门报了三遍新名字,终于开口。

    “古轻。”

    咔哒一声,门开了。

    古谷回头:“你不许叫!”

    “是门叫的。”

    “门也不许!我现在就去把它改了。”

    她进门就去拆声簧,手摸到一半,又想起千机匣还在古恒那儿,只能先拿发簪去捅。铜环被她捅得乱响,院里晾了半日的被褥也让风掀下来一角,正盖到她头上。

    废卷用右手替她扯开:“万年一遇。”

    “你跟野茫天学坏了。”

    “她不在。”

    “所以全算你的。”

    古谷把被角重新搭回竹竿,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都知道我真名了,我还不知道你的。”

    废卷往屋里走:“知道得不算多。”

    “还不多?你刚刚都叫了,你的真名我一个字都不知道。”古谷追上去,“这样很亏。”

    “你问过。”

    “我问过?”

    “折林。”

    古谷想了半天,只想起一地烂泥、找不到人的腕带,还有野茫天那张气人的脸。

    废卷提醒她:“你问茫天,我叫什么。”

    古谷终于从那堆乱七八糟的记忆里翻出一句:“她当时说……你玩不起?”

    “嗯。”

    “这算哪门子回答?”

    “你记到现在。”

    “所以你到底叫什么?”

    废卷看她一眼:“你玩不起。”

    古谷愣了许久才跳起来:“废卷!你又逗我!”

    “嗯。”

    院门外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旷婆婆抱着一床薄被站在门口,白发被夜风吹乱了两根。她把被子塞给古谷,脸上倒端得住:“客房的铺盖换过了。你岷叔在后面烧水,别折腾得太晚。”

    古谷抱住被子:“旷婆婆,你也听见了?”

    “年纪大,耳朵不大好。”

    古谷刚刚想笑。

    “听见了。”

    古谷不想说话了。

    废卷从她怀里接走半边被子。古谷怕压到她左肩,赶紧又全抢回来,一路抱进客房,铺得歪歪扭扭。废卷伸手要理,她立即挡住。

    “你今日骑了大半天马,手放着。”

    “只用右手。”

    “右手也归我管。”

    废卷坐到床边,看她跟一只被角较劲。古谷铺了两遍,还是有一边长、一边短,最后把长的那边往床下一塞,假装本来就是这么铺的。

    “好了。”

    “嗯。”

    “你刚才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很好。”

    “你说谎。”

    “有进步。”

    古谷把枕头拍得砰砰响。

    旷婆婆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后院的旧留影室还开着。你若睡不着,可以带朋友去看看。”

    古谷拍枕头的手停下。

    “那些留影牌还在?”

    “都在。你岷叔隔一阵便擦一次,看着还是很新的。”

    古谷把枕头摆正,转头笑得一脸灿烂,问废卷:“想不想看看我娘?”

    废卷起身:“看。”

    旧留影室就在小院后面,门比从前更难推。古岷听见动静,提着一盏风灯过来,肩上还搭着烧水时用的布巾。

    “一回来就翻旧东西?”

    “你们又不告诉我师傅的事。”古谷从门缝里挤进去,“我总得找点事情做。”

    古岷笑笑没说多的,只把风灯挂上旧镜旁的铜钩:“红边的留影牌受过潮,不要硬塞。要是卡在镜里,你可得自己拿出来。”

    “我五岁就会用。”

    “你五岁时卡坏过两面。”

    “那时候手小。”

    废卷道:“现在理由多。”

    古谷扭头瞪她:“你站哪边的?”

    “嗯。”

    旷婆婆又笑了一声。

    留影室不大,三面木架一直顶到屋梁,每一格都插着窄窄的铜边影牌,铜边让人擦得发亮。古谷踮脚从左边第三层抽出一块。

    旷婆婆从她身后提醒:“再往右一格,也有一块好看的。”

    古谷的手一下缩回来:“那格不许看。”

    废卷已经把目光移了过去:“为什么?”

    “没为什么。”

    古岷把风灯举高了些:“是她四岁那年,拆不开门锁,坐在地上哭了半个时辰。”

    “我没哭半个时辰!”

    “是我记错了,应该是一刻钟。”

    “也没有!”

    废卷问:“能放吗?”

    古谷张开两只手挡住整格木架:“不能。你来看我娘,又不是来看我的。”

    “可惜。”

    “一点也不可惜!”

    “这个。”

    影牌嵌入镜座,古岷替她压下铜扣。灰白镜面亮起来,先照出一张堆满细轴和小齿的长案,随后才有人从案后抬头。

    古晚年轻许多,头发松松挽着,发间少了一支簪。她手里捏着一只拆散的铜雀,朝留影外说了句什么。影牌存得旧,声音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声。

    古谷先笑了:“这会儿娘刚骂完我。”

    废卷看向她:“做了什么?”

    “看见她发间缺的簪子没有?我拆的。铜雀尾巴少一根簧,我觉得粗细正好。”

    “然后呢?”

    “簪子能用,铜雀也飞起来了。”

    古岷在后面补了一句:“然后就飞进了汤锅。”

    古谷理直气壮:“至少飞了。”

    镜中的古晚还在数落人,眉眼却压不住笑。又有一个眉眼和古晚相似的年轻男人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那是古岫。他手里端着那只遭了殃的汤锅,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小小一块留影放完,镜面暗了下去。

    古谷没有马上拔牌。

    “她平时不总凶我。”

    她用指甲蹭了蹭影牌右下角。那里刻着一个很小的“晚”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古晚给工具和零件落名也这样,小时候古谷照着学,挨过好几回“字写得像钩子,挂鱼都嫌小”的数落。

    “这一块原来放在我娘床头。”她说,“她嘴上嫌丢人,搬工坊时还是带走了。”

    古岷道:“也没少凶你。”

    “那是她喜欢我才凶我,寻常法子教不会我。”

    废卷点头:“得用汤锅。”

    “你今晚别睡我铺的床了。”

    “铺得不好。”

    “废卷!”

    古谷气得去抽第二块,手指带出后面一张没有刻字的旧牌。那影牌掉在木架上,边角发乌,正面只留着一道浅绿划痕。

    “这块怎么没写?”

    古岷走近看了一眼:“早年带回来的,许是忘了。”

    古谷翻过背面,没找见日期,便顺手嵌进镜座。

    镜里先落下一层灰绿的光。

    废卷腰间的紫色琉璃坠碰到木架,叮地响了一声。

    她见到画面愣了许久。

    镜中是一片林子。雨才停过,叶上的水不断往下落。古晚和古岫站在一棵断树旁,身上都沾着泥,像在等什么人。

    废卷额角猛地一疼,她抬手按住,皱起眉。

    古谷脸上的笑收了,伸手扶她时避开左肩:“疼?”

    “还好。”

    古岷已经按住镜座,没有再让影牌继续放。旷婆婆也从门边直起身,却只问:“可是吹了晚风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去?”

    废卷盯着暗下去的镜面:“没事,劳烦再放一下。”

    古谷问:“怎么了?”

    废卷摇头。

    古谷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往下问,伸手将铜扣重新压下。

    林影再次亮起。

    镜里的古晚还站在断树旁,废卷眼前的树叶已经被风翻了过去。

    潮湿的泥土气压过满屋木灰。水珠顺着叶尖落下,打在什么宽阔而漆黑的东西上。她看见古岫袖口的破痕,看见古晚仰起脸。两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又离得很远,只能勉强看清他们的脸。

    废卷按着额角的手收紧。腰间那枚紫色琉璃坠又撞了一下木架,将她思绪拉回来。镜面在眼前,林中的风却还没停。

    古晚先开了口。

    “麒麟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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