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呜呜哇哇，震得屋里的碗筷都在响。
堂屋的门自己开了，门外站着一顶红轿子，没有轿夫，轿杆自己晃悠着，像是在等人上去。
轿帘掀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有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子檀香味。
秀兰握紧了剪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轿子走过去。
她走到轿子跟前，轿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白森森的，指甲老长，朝她的脸摸过来。
秀兰一剪刀扎了下去，扎在那只手上，没出血，那只手缩了回去，轿子里发出一声低吼。
紧接着，轿帘猛地掀开，从里面钻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比人高出一个头，浑身黑毛，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
秀兰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剪刀掉了，可她咬了咬牙，又捡了起来。
那东西开口说话了，声音瓮声瓮气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凶？你就不怕我？”
秀兰说：“我怕，可我不服，凭什么你要娶我？你问过我答不答应了吗？”
那东西愣了一下，说：“你是鬼王看中的人，你有什么资格不服？”
秀兰说：“我有，我是人，你不是，人鬼不能通婚，这是天理。你要是不讲天理，你就是个不讲理的鬼，你不配做王。”
那东西被她噎住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唢呐声也停了，四周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那东西叹了口气，说：“行，你这姑娘有骨气，我服了。你走吧，我不娶你了。”
秀兰说：“真的？”
那东西说：“真的，我鬼王说话算话。可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秀兰问什么事，那东西说：“你帮我在村子里找一个姑娘，愿意嫁给我的，我就放了你。”
秀兰说：“我凭什么帮你找？”
那东西说：“你要是不帮，我就换一家，换到你帮为止。”
秀兰想了想，说：“行，我帮你找，可你得答应我，不许吓唬人家，不许半夜系红布条，不许吹唢呐。你得让我先去说，人家愿意了，你再上门提亲。”
那东西又愣了一下，说：“你还懂提亲？”
秀兰说：“我们这儿的规矩，娶亲要有媒人，要有聘礼，要选黄道吉日，你懂不懂礼数？”
那东西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缩了缩脖子，说：“行，依你。”
秀兰回到屋里，把剪刀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可她硬撑住了。
第二天，她把这事跟她爹说了，周老蔫惊得下巴差点掉了，说：“你替鬼王做媒？”
秀兰说：“不做怎么办？他盯上咱家了，我不帮他找，他就天天来。”
周老蔫说：“那你去哪找？谁家姑娘愿意嫁给鬼？”
秀兰说：“我慢慢找，总有不嫌弃的。”
消息传出去，村里的姑娘更害怕了，生怕自己被秀兰说给鬼王。
秀兰倒是不急，她挨家挨户地走，不是去说媒，是去看谁家有姑娘，心里先有个数。
她转了一圈，发现村里适龄的姑娘不多，大多已经许了人家，没许的也早早就定了亲。
只有一个姑娘，叫赵巧儿，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是个酒鬼，娘是个药罐子，没人愿意跟她家结亲。
赵巧儿长得也不错，就是性子泼辣，谁敢惹她，她能追着打半条街。
秀兰去找赵巧儿，把鬼王的事一说。
赵巧儿不但不怕，反而眼睛亮了，说：“嫁给鬼王？他有钱吗？”
秀兰愣了一下，说：“鬼王嘛，地府里的王，应该有钱吧。”
赵巧儿说：“那行，我嫁。”
秀兰说：“你不怕？”
赵巧儿说：“怕什么？嫁人嫁人，嫁谁不是嫁？嫁个活的，还得伺候他一家老小，嫁个死的，我一个人说了算。再说了，鬼王有银子，我拿去给我爹买酒，给我娘买药，多好。”
秀兰被她这套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回去跟那东西一说，那东西高兴得差点从地底下蹦出来。
他说：“行，就她了！聘礼我出，你帮我送过去。”
当天晚上，秀兰家门口出现了一对金镯子、一对银耳环、一匹红绸缎，还有一百两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石阶上。
秀兰把聘礼送到了赵巧儿家，赵巧儿她爹看到银子，酒都醒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赵巧儿出嫁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只有一顶红轿子，自己飘到了她家门口。
赵巧儿穿着一身红嫁衣，头上戴着金钗，手上戴着金镯子，大大方方地上了轿。
轿子自己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走到村口，突然停了一下。
从轿帘里伸出一只手来，朝秀兰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道别。
秀兰站在家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月光里，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可赵巧儿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比她在村里过的任何一天都开心。
过了好几年，秀兰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有一年清明，她去给祖宗上坟，路过赵巧儿的坟头，看到坟前摆着一桌供品。
有鸡有鱼，还有一壶酒，比村里任何一家的供品都丰盛。
供品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写的。
秀兰捡起来一看，纸条上写着：“秀兰姐，谢谢你给我做的媒。我在底下过得很好，鬼王对我也不错，就是老让我陪他喝汤，我不爱喝汤，我喜欢吃肉。你帮我烧几只烧鸡，多多益善。”
秀兰看完纸条，哭笑不得，回家烧了几只烧鸡，在路口烧了。
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得比别的纸灰都高，她对着那团纸灰说：“巧儿，你在底下好好的，别欺负人家鬼王，人家好歹也是个王。”
纸灰散开了，散得满天都是，像一群黑蝴蝶。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秀兰都给赵巧儿烧烧鸡。
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都说秀兰做了一件大善事，把一个穷姑娘嫁了好人家，虽然那人家不在阳间。
可谁又说得准呢？也许底下比上头还舒坦呢。
至于那个白道士，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有人说他回了山上的道观，被师父罚抄《道德经》一千遍，因为他出去丢人现眼。
也有人说他改行去村里做媒了，专门给光棍说媳妇，倒也算物尽其用。
至于那只掉在周老蔫家门口的臭鞋，后来被村里的狗叼走了，再也没找回来。
秀兰偶尔会想起那个鬼王，黑乎乎的一团，像个大煤球，可人家心眼不坏。
她跟人说起的时候总是摆摆手，说：“别提了，比那个白道士靠谱多了。”
那年秋天，秀兰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赵巧儿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头上戴着金晃晃的凤冠，脸上抹着胭脂，跟个新娘子似的，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她一把拉住秀兰的手，说：“秀兰姐，你可算来了！我在底下等着给你托梦等了好久了，底下信号不好，托了好几回才托上来。”
秀兰说：“你过得咋样？那鬼王对你好不好？”
赵巧儿一挥手，说：“好？好得不得了！你是不知道，那鬼王看着凶，其实是个怂包。”
秀兰愣住了：“怂包？他不是鬼王吗？”
赵巧儿撇了撇嘴，说：“鬼王咋了？鬼王也得怕老婆。你是不知道，刚嫁过去那几天，他还摆谱呢，让我给他端茶倒水。”
“我当时就把茶杯摔了，我说你娶我是来伺候你的？我是来当太太的！你再让我端茶倒水，我立马回娘家！”
秀兰问：“然后呢？”
赵巧儿拍着大腿笑：“然后他就怂了，乖乖给我端茶倒水，现在每天早晚给我请安，比我爹伺候我还周到。”
秀兰忍不住笑了：“你真是……到了底下也不改脾气。”
赵巧儿说：“改什么改？改了就不是我了。我跟你说，这鬼王啊，就是欠收拾。”
“他以前娶过三房鬼媳妇，都是被他吓死的，个个见了他跟见阎王似的，大气不敢出。结果碰到我，我一巴掌扇过去，他愣了三天没缓过来。”
秀兰瞪大了眼睛：“你扇鬼王巴掌？”
赵巧儿得意洋洋地伸出右手：“就这只手，扇完以后他捂着脸问我‘你怎么敢打我’，我说‘你再废话我还打’。从那以后，他见了我都绕着走，说话都不敢大声。”
秀兰捂着嘴笑，笑完了又问：“那他有没有欺负你？”
呜呜哇哇，震得屋里的碗筷都在响。
堂屋的门自己开了，门外站着一顶红轿子，没有轿夫，轿杆自己晃悠着，像是在等人上去。
轿帘掀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有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子檀香味。
秀兰握紧了剪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轿子走过去。
她走到轿子跟前，轿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白森森的，指甲老长，朝她的脸摸过来。
秀兰一剪刀扎了下去，扎在那只手上，没出血，那只手缩了回去，轿子里发出一声低吼。
紧接着，轿帘猛地掀开，从里面钻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比人高出一个头，浑身黑毛，两只眼睛像两盏绿灯。
秀兰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剪刀掉了，可她咬了咬牙，又捡了起来。
那东西开口说话了，声音瓮声瓮气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凶？你就不怕我？”
秀兰说：“我怕，可我不服，凭什么你要娶我？你问过我答不答应了吗？”
那东西愣了一下，说：“你是鬼王看中的人，你有什么资格不服？”
秀兰说：“我有，我是人，你不是，人鬼不能通婚，这是天理。你要是不讲天理，你就是个不讲理的鬼，你不配做王。”
那东西被她噎住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唢呐声也停了，四周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那东西叹了口气，说：“行，你这姑娘有骨气，我服了。你走吧，我不娶你了。”
秀兰说：“真的？”
那东西说：“真的，我鬼王说话算话。可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秀兰问什么事，那东西说：“你帮我在村子里找一个姑娘，愿意嫁给我的，我就放了你。”
秀兰说：“我凭什么帮你找？”
那东西说：“你要是不帮，我就换一家，换到你帮为止。”
秀兰想了想，说：“行，我帮你找，可你得答应我，不许吓唬人家，不许半夜系红布条，不许吹唢呐。你得让我先去说，人家愿意了，你再上门提亲。”
那东西又愣了一下，说：“你还懂提亲？”
秀兰说：“我们这儿的规矩，娶亲要有媒人，要有聘礼，要选黄道吉日，你懂不懂礼数？”
那东西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缩了缩脖子，说：“行，依你。”
秀兰回到屋里，把剪刀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可她硬撑住了。
第二天，她把这事跟她爹说了，周老蔫惊得下巴差点掉了，说：“你替鬼王做媒？”
秀兰说：“不做怎么办？他盯上咱家了，我不帮他找，他就天天来。”
周老蔫说：“那你去哪找？谁家姑娘愿意嫁给鬼？”
秀兰说：“我慢慢找，总有不嫌弃的。”
消息传出去，村里的姑娘更害怕了，生怕自己被秀兰说给鬼王。
秀兰倒是不急，她挨家挨户地走，不是去说媒，是去看谁家有姑娘，心里先有个数。
她转了一圈，发现村里适龄的姑娘不多，大多已经许了人家，没许的也早早就定了亲。
只有一个姑娘，叫赵巧儿，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是个酒鬼，娘是个药罐子，没人愿意跟她家结亲。
赵巧儿长得也不错，就是性子泼辣，谁敢惹她，她能追着打半条街。
秀兰去找赵巧儿，把鬼王的事一说。
赵巧儿不但不怕，反而眼睛亮了，说：“嫁给鬼王？他有钱吗？”
秀兰愣了一下，说：“鬼王嘛，地府里的王，应该有钱吧。”
赵巧儿说：“那行，我嫁。”
秀兰说：“你不怕？”
赵巧儿说：“怕什么？嫁人嫁人，嫁谁不是嫁？嫁个活的，还得伺候他一家老小，嫁个死的，我一个人说了算。再说了，鬼王有银子，我拿去给我爹买酒，给我娘买药，多好。”
秀兰被她这套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回去跟那东西一说，那东西高兴得差点从地底下蹦出来。
他说：“行，就她了！聘礼我出，你帮我送过去。”
当天晚上，秀兰家门口出现了一对金镯子、一对银耳环、一匹红绸缎，还有一百两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石阶上。
秀兰把聘礼送到了赵巧儿家，赵巧儿她爹看到银子，酒都醒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赵巧儿出嫁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只有一顶红轿子，自己飘到了她家门口。
赵巧儿穿着一身红嫁衣，头上戴着金钗，手上戴着金镯子，大大方方地上了轿。
轿子自己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走到村口，突然停了一下。
从轿帘里伸出一只手来，朝秀兰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道别。
秀兰站在家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月光里，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可赵巧儿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比她在村里过的任何一天都开心。
过了好几年，秀兰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有一年清明，她去给祖宗上坟，路过赵巧儿的坟头，看到坟前摆着一桌供品。
有鸡有鱼，还有一壶酒，比村里任何一家的供品都丰盛。
供品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写的。
秀兰捡起来一看，纸条上写着：“秀兰姐，谢谢你给我做的媒。我在底下过得很好，鬼王对我也不错，就是老让我陪他喝汤，我不爱喝汤，我喜欢吃肉。你帮我烧几只烧鸡，多多益善。”
秀兰看完纸条，哭笑不得，回家烧了几只烧鸡，在路口烧了。
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得比别的纸灰都高，她对着那团纸灰说：“巧儿，你在底下好好的，别欺负人家鬼王，人家好歹也是个王。”
纸灰散开了，散得满天都是，像一群黑蝴蝶。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秀兰都给赵巧儿烧烧鸡。
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都说秀兰做了一件大善事，把一个穷姑娘嫁了好人家，虽然那人家不在阳间。
可谁又说得准呢？也许底下比上头还舒坦呢。
至于那个白道士，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有人说他回了山上的道观，被师父罚抄《道德经》一千遍，因为他出去丢人现眼。
也有人说他改行去村里做媒了，专门给光棍说媳妇，倒也算物尽其用。
至于那只掉在周老蔫家门口的臭鞋，后来被村里的狗叼走了，再也没找回来。
秀兰偶尔会想起那个鬼王，黑乎乎的一团，像个大煤球，可人家心眼不坏。
她跟人说起的时候总是摆摆手，说：“别提了，比那个白道士靠谱多了。”
那年秋天，秀兰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赵巧儿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头上戴着金晃晃的凤冠，脸上抹着胭脂，跟个新娘子似的，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她一把拉住秀兰的手，说：“秀兰姐，你可算来了！我在底下等着给你托梦等了好久了，底下信号不好，托了好几回才托上来。”
秀兰说：“你过得咋样？那鬼王对你好不好？”
赵巧儿一挥手，说：“好？好得不得了！你是不知道，那鬼王看着凶，其实是个怂包。”
秀兰愣住了：“怂包？他不是鬼王吗？”
赵巧儿撇了撇嘴，说：“鬼王咋了？鬼王也得怕老婆。你是不知道，刚嫁过去那几天，他还摆谱呢，让我给他端茶倒水。”
“我当时就把茶杯摔了，我说你娶我是来伺候你的？我是来当太太的！你再让我端茶倒水，我立马回娘家！”
秀兰问：“然后呢？”
赵巧儿拍着大腿笑：“然后他就怂了，乖乖给我端茶倒水，现在每天早晚给我请安，比我爹伺候我还周到。”
秀兰忍不住笑了：“你真是……到了底下也不改脾气。”
赵巧儿说：“改什么改？改了就不是我了。我跟你说，这鬼王啊，就是欠收拾。”
“他以前娶过三房鬼媳妇，都是被他吓死的，个个见了他跟见阎王似的，大气不敢出。结果碰到我，我一巴掌扇过去，他愣了三天没缓过来。”
秀兰瞪大了眼睛：“你扇鬼王巴掌？”
赵巧儿得意洋洋地伸出右手：“就这只手，扇完以后他捂着脸问我‘你怎么敢打我’，我说‘你再废话我还打’。从那以后，他见了我都绕着走，说话都不敢大声。”
秀兰捂着嘴笑，笑完了又问：“那他有没有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