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鼓一响泪两行,替人哭完自己丧。

    纸钱烧尽魂还在,请来哭主把命偿。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哭丧的事。

    有人死了家里没人哭,就花钱请人来哭。

    赵姐干这行干了十一年,嗓门大,哭得真,远近有名。

    可最近她接了一单活儿,哭完了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了。

    赵姐蹲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抽烟。

    里头还没开始,孝子贤孙们正从四面八方往里赶,她得等人都到齐了再进去哭。

    她抽完一根烟,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推开了灵堂的门。

    棺材停在里面,供着香,摆着水果。

    死者是个老太太,九十多岁走的,算是喜丧。

    家属请赵姐来主哭,嗓门要大,眼泪要多,最好哭到昏过去那种。

    赵姐扫了一圈灵堂里的人,大多数不认识,只有棺材旁边的老太太的儿媳妇她见过两面,是个瘦高个女人,眼睛底下挂着俩大黑眼圈。

    赵姐走到棺材前面,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她哭丧有自己一套路子,先嚎三声,把场子撑起来,然后眼泪说下就下来,一边哭一边喊:“妈呀——你走得早啊——”

    家属们围上来,有的跟着掉眼泪,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赵姐哭了一阵,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哭的时候习惯扫一眼棺材里的死者,看一眼脸,方便她哭的时候能“对着人喊”。

    但她今天扫了三回,老太太的脸在她脑子里都是模糊的。

    九十多岁的人,满脸皱纹,按理说挺好认的,可她就是记不住。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接着哭。

    哭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嗓子都快哑了,才被人搀起来。

    家属给她包了一个白信封,她捏了捏厚度,够数,收了。

    走出灵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姐骑着她那辆电动车往回走,路上看见一家药店,停下来买了一盒润喉糖。

    付钱的时候店员找了她零钱,她装进口袋里,转身出门的时候店员在身后喊了一句:“赵姐慢走。”

    赵姐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几百米她忽然刹住了车。

    她刚才买药的时候没有报名字,那个店员怎么知道她姓赵?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摇了摇头继续骑。

    可能是以前见过的老顾客,记性好。

    回到家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照。

    嘴唇有点干,眼睛底下跟那老太太的儿媳妇一样挂了俩黑眼圈。

    她拿热毛巾敷了一下,敷完之后再看镜子,她愣了一下——镜子里她的眼角多了一道皱纹。

    她记得那条皱纹之前没有的,她每天早上照镜子,脸上哪儿多了一道褶子她比谁都清楚。

    她凑近了仔细看了看,那皱纹的走向跟刚才棺材里那个老太太的皱纹一模一样,长在同一个位置,弯着同一个弧度。

    赵姐把毛巾扔在洗手台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一杯水没喝完,她听见客厅里的电视自己开了。

    她走过去一看,电视屏幕上是一片雪花,没有台。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关机,电视关了。

    她刚转身走回去,电视又开了,还是一样雪花。

    这一次雪花中央有画面渐渐浮现出来——一个灵堂,白布黑纱,棺材摆在中间。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她看见了棺材旁边跪着一个人,穿着孝衣,低着头。

    那个人慢慢抬起了头,是赵姐自己。

    赵姐把电视电源拔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她的脸正常了,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几块褐色的老人斑,摸着微微发硬。

    她开始坐不住了。

    她翻出手机找到今天那单活儿的联系人,就是老太太的儿媳妇。

    电话通了,那头接起来,声音沙沙的:“喂?”

    “我是今天来哭丧的赵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们家老太太,是不是姓赵?”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赵姐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她全名叫什么?”

    “赵秀芬。

    跟你一个姓。”

    赵姐挂了电话。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想法——那老太太的名字跟她妈的名字一模一样。

    她妈二十年前就走了,走的那天她在外地没能赶回来,听人说葬礼上冷冷清清的,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这次她看清了——镜子里的她正在慢慢变老。

    眼角那条皱纹又深了一点,手背上的老人斑又多了一块,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皮肤是松的,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之后那头什么声音也没有,过了几秒,她听见了自己在哭。

    是今天下午她在灵堂里哭丧的录音,被人从背后录下来的。

    录音里她的哭声一遍一遍循环,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像贴在她耳朵边上哭的,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赵姐把手机扔在床上,蹲在墙角喘气。

    她明白了——那老太太叫赵秀芬,她妈也叫赵秀芬。

    她今天哭的丧,是替自己妈哭的。

    那老太太本来就快走了,但家属请了她来哭,等于把一个同姓同名的死者的“丧气”转到了她身上。

    她哭得越真,转过来的东西就越多,现在她正在变成那个老太太,或者变成她妈。

    她冲出门骑上电动车往那户人家赶。

    灵堂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棺材也不见了。

    供台上只剩三炷香,快烧完了,香灰落了一台子。

    供台正中间放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她自己,脸色发灰,眼角是垂着的,嘴角往下撇着,活脱脱就是今天棺材里躺着那个老太太的模样。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自己的脸,但她摸到的是自己年轻的皮肤,镜子里的人摸到的是松垮垮的老皮。

    那个镜中人对她张了张嘴,没出声,但赵姐认出了她的口型——谢谢。

    赵姐退了两步,镜子碎在了供台上,碎成六片。

    每一片里面都映着一个不同年龄的自己,从二十岁到八十岁,排成一行站在那儿,静静地对着她笑,一排齐刷刷的,笑得不紧不慢。

    她没再往前走。

    她转身走出灵堂,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镜子都拿布蒙上了,把窗户关严,把手机塞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自己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

    她盯着手机通讯录里自己的联系人名片看了半天——“赵素芬”三个字她认得,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她。

    她翻身份证确认了一遍,是的。

    但她总觉得身份证上的字在微微晃动,像要变成另一个名字。

    她后来再也没有出去接过哭丧的活。

    有人打电话来请她,她接了电话听了两句就挂了,然后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因为对方喊她的时候叫了另一个名字——赵秀芬。

    她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得知那个名字的,也许是听错了,也许不是。

    哭丧这行当看起来是替人哭,其实就是替人扛。

    你替谁哭,谁就把身上最后那口气顺着眼泪往你身上浇。

    赵姐那天接了一单,刚好碰上了一个跟她妈同名的死者,那口丧气没往地下走,顺着她哭出来的眼泪全灌进了她自个儿肚子里。

    她哭完了,老太太走了,可她发现自己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她已经记不住名字的人。

    她后来搬了家,换了行,半夜偶尔还会从梦里哭醒,醒了之后她不记得自己哭过,但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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