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鹏没听见，他往主通道的方向死命游。
颂帕带着剩下的人往左侧的分岔口扎进去。
岔口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他最后一个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阿鹏已经游到主通道尽头了，他停下来回头望——那个东西没追他。
它停在了大厅中央，头慢慢转向颂帕他们钻进去的那个岔口。
颂帕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其他人往岔口深处游。
岔道越来越低，到最后他们只能把头仰出水面换气，身体泡在水里淌着走。
头顶的石壁离水面不到三十公分，呼吸器蹭着石头咔咔响。
小瑛的声音带着哭腔：“阿鹏呢？”
颂帕没回答。
前面出现了两个岔道，一左一右。
阿兰掏出防水地图，地图上这段路没有标记。
她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左边。”
五个人游进左边岔道。
颂帕垫后，他刚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震动，水波从来的方向涌过来，推着他往前踉跄了一下。
他回头，岔口处黑水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挤进来。
他加速往前游，游了不到十米，前面的阿泰忽然停了。
前方没路了。
一堵完整的石壁横在面前，光滑得像打磨过。
阿泰拿拳头砸了两下，实心的。
小瑛哭出来了：“死路！”
阿兰贴着石壁摸了一圈，忽然摸到石壁左下角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硬挤。
她趴下来把手电往裂缝里照，光柱穿过去，对面是空的，有水，有光——远处的天光，从裂缝尽头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能出去！”阿兰的声音拔高了，“裂缝通外面！”
颂帕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岔道深处的黑水翻滚得越来越厉害，那个东西追进来了。
他推了小瑛一把：“你先走！”
小瑛侧着身子挤进裂缝，肩膀刮在石头上，潜水服蹭破了，血丝在海水里散开。
她咬着牙往里挤，一寸一寸往前挪。
阿兰跟在她后面，然后是阿泰。
颂帕最后一个往裂缝里钻。
他刚把头伸进去，脚踝就被抓住了。
冰凉，坚硬，鳞片硌着皮肤，跟抓小瑛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头，反手抽出腰间的潜水刀，凭着感觉往脚踝后面捅了一刀。
刀尖扎进什么东西的肉里，手腕感受到一股剧烈的扭动，脚踝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他趁机把整个身体塞进裂缝里，往前猛蹬了几脚。
身后那只东西的头挤到了裂缝口，扁平的脑袋卡在入口处，口器一张一合地开合，骨板之间溢出黑色的黏液。
裂缝太窄了，它进不来。
但它把嘴抵在裂缝口，嘴里的骨板探出来一小截，刮着颂帕的脚底板。
颂帕拼命往前蹬水，在裂缝里挤蹭着往前爬。
脚底板传来剧痛，像被砂纸磨掉了一层皮。
他不敢停，每蹬一下都是撕扯着血肉往前送。
前面阿兰在喊：“快！
看到光了！”
颂帕往前又挤了三米，裂缝开始变宽，宽到足够他翻身。
他翻过身仰面朝上，伸手往前够。
阿泰抓住了他的手，使劲一拽，把他从裂缝口拽了出来。
颂帕泡在海水里，仰头看见了天光。
裂缝外面就是大海，阳光穿过水面照下来，暖融融地打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板，肉翻着，白花花的，血把周围的海水染粉了一片。
阿泰和小瑛架着他往上游。
阿兰跟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裂缝——那个扁平的脑袋还卡在入口处，嘴里的骨板探出来，一下一下地刮着石头，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
然后它缩回去了。
黑水退潮一样从裂缝口退走，整个通道安静下来。
阿兰转身上浮。
五个人浮出水面的时候，太阳正高。
船还在远处，但已经有另一艘渔船靠了过来，船上的渔民用泰语喊着什么。
颂帕听不懂，他太累了，躺在海面上喘气。
阿鹏是从主通道游出去的。
他比他们先浮上来，已经趴在渔船的甲板上了。
船长开的船看见他一个人冒出来就报了警，附近的渔船赶过来的时候，阿鹏缩成一团坐在甲板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它没追我，它没追我。”
颂帕被拉上渔船的时候，渔民看了看他脚底板的伤，摇了摇头，说了句泰语。
阿兰在旁边翻译：“他说你命大。
这洞叫黑暗之口，本地渔民几十年都不靠近。”
颂帕仰面躺在甲板上，闭着眼。
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海风腥咸。
他听见小瑛在旁边哭，阿泰在咳嗽，阿鹏还在念叨那句话。
他睁开眼，天很蓝，云很白。
海面平平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个洞还在那儿。
水下三米，黑漆漆的，石柱里面的东西还缩在裂缝后面，等下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把脑袋凑到孔洞前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海面，不想再看了。
渔民把船调头往岸上开。
颂帕闭着眼，脚底板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
他听见阿兰在跟渔民说话，问他们那洞里到底住着什么。
渔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阿兰没有翻译给其他人听。
颂帕也没问。
船靠岸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码头上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他们五个人。
浑身湿透，潜水服破的破烂的烂，脚上还在流血。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码头，没有回头往海面上看。
那天晚上颂帕坐在旅馆阳台上抽烟。
小瑛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阿鹏说，他在主通道出口的地方停了大概十秒钟，看见那个东西的头从大厅那边转过去了，往另一边走的。”
颂帕没说话。
小瑛低声问：“它为什么不追他？”
颂帕把烟掐灭在栏杆上：“因为它知道我们在岔口里。
一条路五个人，一条路一个人，它挑了人多的。”
小瑛不说话了。
颂帕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订机票回家。
以后谁都别再来海边了。”
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颂帕梦见那个石柱。
柱面上的孔洞全部对着他，每个孔洞里都有一只灰色的眼睛。
醒了之后他去厕所照镜子，发现脚底板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他用自来水冲了十分钟，又拿碘伏涂了三遍。
第二天他谁也没说。
上飞机之前他把那双潜水鞋扔进了机场垃圾桶，穿了一双新拖鞋过了安检。
飞机起飞的时候颂帕靠着舷窗往下看，海水蓝得发绿，那个洞穴的位置隐在海面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
耳边全是骨头刮石头的声音。
我是老六，咱们下个故事见。
颂帕带着剩下的人往左侧的分岔口扎进去。
岔口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他最后一个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阿鹏已经游到主通道尽头了，他停下来回头望——那个东西没追他。
它停在了大厅中央，头慢慢转向颂帕他们钻进去的那个岔口。
颂帕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其他人往岔口深处游。
岔道越来越低，到最后他们只能把头仰出水面换气，身体泡在水里淌着走。
头顶的石壁离水面不到三十公分，呼吸器蹭着石头咔咔响。
小瑛的声音带着哭腔：“阿鹏呢？”
颂帕没回答。
前面出现了两个岔道，一左一右。
阿兰掏出防水地图，地图上这段路没有标记。
她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左边。”
五个人游进左边岔道。
颂帕垫后，他刚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震动，水波从来的方向涌过来，推着他往前踉跄了一下。
他回头，岔口处黑水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挤进来。
他加速往前游，游了不到十米，前面的阿泰忽然停了。
前方没路了。
一堵完整的石壁横在面前，光滑得像打磨过。
阿泰拿拳头砸了两下，实心的。
小瑛哭出来了：“死路！”
阿兰贴着石壁摸了一圈，忽然摸到石壁左下角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硬挤。
她趴下来把手电往裂缝里照，光柱穿过去，对面是空的，有水，有光——远处的天光，从裂缝尽头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能出去！”阿兰的声音拔高了，“裂缝通外面！”
颂帕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岔道深处的黑水翻滚得越来越厉害，那个东西追进来了。
他推了小瑛一把：“你先走！”
小瑛侧着身子挤进裂缝，肩膀刮在石头上，潜水服蹭破了，血丝在海水里散开。
她咬着牙往里挤，一寸一寸往前挪。
阿兰跟在她后面，然后是阿泰。
颂帕最后一个往裂缝里钻。
他刚把头伸进去，脚踝就被抓住了。
冰凉，坚硬，鳞片硌着皮肤，跟抓小瑛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头，反手抽出腰间的潜水刀，凭着感觉往脚踝后面捅了一刀。
刀尖扎进什么东西的肉里，手腕感受到一股剧烈的扭动，脚踝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他趁机把整个身体塞进裂缝里，往前猛蹬了几脚。
身后那只东西的头挤到了裂缝口，扁平的脑袋卡在入口处，口器一张一合地开合，骨板之间溢出黑色的黏液。
裂缝太窄了，它进不来。
但它把嘴抵在裂缝口，嘴里的骨板探出来一小截，刮着颂帕的脚底板。
颂帕拼命往前蹬水，在裂缝里挤蹭着往前爬。
脚底板传来剧痛，像被砂纸磨掉了一层皮。
他不敢停，每蹬一下都是撕扯着血肉往前送。
前面阿兰在喊：“快！
看到光了！”
颂帕往前又挤了三米，裂缝开始变宽，宽到足够他翻身。
他翻过身仰面朝上，伸手往前够。
阿泰抓住了他的手，使劲一拽，把他从裂缝口拽了出来。
颂帕泡在海水里，仰头看见了天光。
裂缝外面就是大海，阳光穿过水面照下来，暖融融地打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板，肉翻着，白花花的，血把周围的海水染粉了一片。
阿泰和小瑛架着他往上游。
阿兰跟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裂缝——那个扁平的脑袋还卡在入口处，嘴里的骨板探出来，一下一下地刮着石头，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
然后它缩回去了。
黑水退潮一样从裂缝口退走，整个通道安静下来。
阿兰转身上浮。
五个人浮出水面的时候，太阳正高。
船还在远处，但已经有另一艘渔船靠了过来，船上的渔民用泰语喊着什么。
颂帕听不懂，他太累了，躺在海面上喘气。
阿鹏是从主通道游出去的。
他比他们先浮上来，已经趴在渔船的甲板上了。
船长开的船看见他一个人冒出来就报了警，附近的渔船赶过来的时候，阿鹏缩成一团坐在甲板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它没追我，它没追我。”
颂帕被拉上渔船的时候，渔民看了看他脚底板的伤，摇了摇头，说了句泰语。
阿兰在旁边翻译：“他说你命大。
这洞叫黑暗之口，本地渔民几十年都不靠近。”
颂帕仰面躺在甲板上，闭着眼。
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海风腥咸。
他听见小瑛在旁边哭，阿泰在咳嗽，阿鹏还在念叨那句话。
他睁开眼，天很蓝，云很白。
海面平平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个洞还在那儿。
水下三米，黑漆漆的，石柱里面的东西还缩在裂缝后面，等下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把脑袋凑到孔洞前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海面，不想再看了。
渔民把船调头往岸上开。
颂帕闭着眼，脚底板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吭声。
他听见阿兰在跟渔民说话，问他们那洞里到底住着什么。
渔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阿兰没有翻译给其他人听。
颂帕也没问。
船靠岸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码头上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他们五个人。
浑身湿透，潜水服破的破烂的烂，脚上还在流血。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码头，没有回头往海面上看。
那天晚上颂帕坐在旅馆阳台上抽烟。
小瑛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阿鹏说，他在主通道出口的地方停了大概十秒钟，看见那个东西的头从大厅那边转过去了，往另一边走的。”
颂帕没说话。
小瑛低声问：“它为什么不追他？”
颂帕把烟掐灭在栏杆上：“因为它知道我们在岔口里。
一条路五个人，一条路一个人，它挑了人多的。”
小瑛不说话了。
颂帕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订机票回家。
以后谁都别再来海边了。”
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颂帕梦见那个石柱。
柱面上的孔洞全部对着他，每个孔洞里都有一只灰色的眼睛。
醒了之后他去厕所照镜子，发现脚底板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他用自来水冲了十分钟，又拿碘伏涂了三遍。
第二天他谁也没说。
上飞机之前他把那双潜水鞋扔进了机场垃圾桶，穿了一双新拖鞋过了安检。
飞机起飞的时候颂帕靠着舷窗往下看，海水蓝得发绿，那个洞穴的位置隐在海面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
耳边全是骨头刮石头的声音。
我是老六，咱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