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猴爪戴蓑笠，水畔佯啼诱客急。
莫向洪波寻哭处，河伯曳人入深泥。
大家好，我是老六。
老辈常说，黄河、淮河边上人口里的“河伯”，可不是庙里供的正经水神，是种半鱼半猴的妖物。
浑身青黑鳞甲，尖嘴猴腮，发大水的时候就顶个破斗笠，蹲在岸边学小孩哭、学老太太哼。
你要是心软凑过去看，它一把攥住你脚腕子，死命往水里拖，拖进深水就再也浮不上来，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这东西邪性，专挑汛期出来，借着浑水藏身子，学人说话引路人。
沿岸的老人都叮嘱，涨水的时候离河边远着点，听见岸边有哭声，别搭话、别凑近、别好奇，扭头就走最稳妥。
好多人不当回事，真遇上一回，可能一条命都没了。
老周是淮河边上的护堤员，五十二岁，守了二十年大堤，脚底下踩过的堤埂能绕县城三圈。
他个子高，力气大，胆子也壮，平日里什么偷鱼的、摸虾的，撞上了都被他拎着领子提溜上来。
老辈人跟他说河伯的事，他总哈哈一笑，摆摆手：“啥河伯，就是水猴子成精。
真让我撞上，一铁锹拍扁它。”
直到那年汛期，连天泼了十几天暴雨，淮河水位猛涨，眼看着就要漫堤，全线都在抢险。
老周带着几个后生日夜守在堤上，轮班巡堤，眼睛都熬红了。
出事那天是后半夜，约莫三更天，雨小了点，变成了毛毛雨，雾蒙蒙的。
老周换了班，披上蓑衣，拎着马灯，扛着铁锹，往最险的王家湾段走。
那地方堤身薄，往年好几次溃口都在那儿，最是吃紧。
堤埂滑得很，一脚下去能陷半只鞋，河水在堤下打着旋，轰隆隆响，混着泥沙往下游冲，浪头拍在堤根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走着走着，雨丝里忽然夹着点别的声响。
呜呜……呜呜……
细细的，闷闷的，像个老太太在哭，又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抽抽搭搭的，混在浪涛声里，时断时续，从岸边飘上来。
老周脚步顿了顿，眉头拧起来。
这荒郊野岭的，大半夜的，谁会在岸边哭？
上游冲下来的灾民？
还是哪个村的人想不开跳河，又爬上来了？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哭声瞬间停了。
河面上只有浪涛声，哗哗的。
老周举着马灯往岸边照。
昏黄的灯光穿过雨雾，照见堤坡底下，水边的泥地上，蹲着个影子。
个子不高，缩成一团，头顶顶个破斗笠，斗笠边垂着破布条，浑身湿漉漉的，正对着河面，背对着他。
“哎！
你哪个村的？
涨水了不知道啊？
往堤上来！”老周又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声，也没回头，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老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回事，冻傻了？
他踩着泥坡往下溜了两步，想凑近点拉人一把。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这人蹲得太怪了。
正常人蹲在地上，膝盖是往前弯的，这人的膝盖却是往两边支着，像蛤蟆，又像猴子，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个头也就三尺来高。
而且浑身那湿漉漉的地方，不是蓑衣的布纹，是一片一片的光，雨一淋，泛着青黑色的亮，像鳞。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老辈人说的河伯。
顶斗笠，蹲岸边，学人哭，引路人。
他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没敢再往前，又喊了一声：“你到底是谁？
不说话我扔石头了啊！”
话音刚落，那东西慢慢转过了头。
斗笠顺着脑袋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泥里。
马灯的光正照在它脸上。
老周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那根本不是人脸。
青黑色的面皮，布满细碎的鳞片，坑坑洼洼的。
眼睛是两个血红色的圆，没有眼白，直勾勾盯着他。
尖嘴巴，两边长着两根细细的鱼须，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尖的细牙，刚才那呜呜的哭声，就是从这喉咙里发出来的，像哭又像笑。
它肩膀上长着的不是胳膊，是带蹼的爪子，指甲又长又黑，泛着寒光。
“吱——！”
那东西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
它猛地一蹬地，顺着泥坡就窜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蹼的爪子一把攥住了老周的脚腕。
力气大得像铁钳，冰冷刺骨，隔着雨靴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顺着腿往上窜。
老周没防备，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堤去。
“我靠！”他骂了一声，死死攥住堤埂上的木桩，另一只手抡起铁锹，照着那东西脑袋狠狠拍下去。
“啪！”
一声闷响，像拍在硬石头上。
那东西根本不怕，脑袋晃都没晃，反而更使劲往水里拽，爪子越收越紧，都快掐进骨头里了。
老周半个身子都被拖得滑向堤边，冰凉的河水瞬间漫过了大腿，刺骨的冷。
水里还有东西蹭他的另一条腿，滑溜溜的，像是还有别的同类，在底下等着拽他。
“畜生！”老周急了，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马灯。
那是老式的煤油马灯，玻璃罩子，装了满满一盏煤油。
他狠命一扯，把马灯扯下来，照着那东西的脑袋狠狠砸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
玻璃罩子碎了，煤油洒了那东西一身，灯芯上的火顺着煤油“呼”地一下就窜了起来，火苗窜起半尺高。
“吱——！”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爪子猛地松开，翻身就往水里滚。
带着一身火，“扑通”一声扎进浑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花，烧着蓝幽幽的火，飘了没多远，就被浪头打灭了。
河面上很快恢复了浪涛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周瘫在堤埂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脚腕子上，几道黑紫色的爪印，深深嵌进肉里，往外渗着血珠，伤口周围的肉都青了，像是中了毒。
他缓了好半天，才敢撑着铁锹爬起来，举着剩下的半截马灯，往岸边照。
泥地上，留着一串奇怪的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半掌半蹼的爪印，趾尖带着弯钩，深深陷在泥里，从堤坡一直延伸到水里，最后被浪头一冲，慢慢抹平了。
那顶破斗笠，还扔在泥地里，泡在积水里，烂得不成样子。
老周不敢多待，赶紧爬上堤埂，踉踉跄跄往回走，找着值班的后生，几个人拿着火把、扛着铁锹再回来的时候，岸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泥地里的爪印，还隐隐约约留着点轮廓。
村里的老支书听说了，连夜赶过来，看见老周脚腕上的爪印，脸都白了。
“是河伯！”老支书拍着大腿，“就是老辈说的那个水妖！
王家湾早年溃口，淹死过好几个抢险的，后来就传这儿有河伯，专等涨水的时候出来找替身。
你小子命大啊！
好在带了煤油马灯，这东西最怕火，不然你十条命都不够它拖的！”
那天之后，老周在家养了小半个月，脚腕上的黑印子才慢慢消下去，可每逢阴雨天，那地方还隐隐发凉，像是有爪子攥着似的。
再去巡堤，他身上必带三样东西：煤油马灯、一把鞭炮、半袋生石灰。
远远听见岸边有哭声，看见模模糊糊戴斗笠的影子，直接点着鞭炮扔过去，绝不凑近半分。
逢着新来的年轻护堤员，他都拉着人家叮嘱半天，说王家湾有河伯，涨水的时候别往岸边凑，听见哭声别答应，看见戴斗笠的矮影子，赶紧走，别好奇。
有人信，也有人笑他年纪大了胆子小，老封建。
老周也不辩解，只摇摇头说一句：“等你遇上一回，就知道了。”
后来过了两年，也是汛期，有个外乡来的小伙子，夜里去河边撒网捕鱼，第二天人就没影了，只在岸边留下一只鞋，还有一串半掌半蹼的泥印，一直延伸到水里。
村里人沿着河找了三天，连尸首都没捞着。
老周去看了那脚印，跟当年他见的一模一样。
他没多说，只是叹了口气。
知道的人都明白，那是被河伯拖走了。
水火无情，妖邪更无情。
发洪水的年月，岸边多的是邪祟作怪，学着人声引你过去。
别好奇，别心软，远远躲开最稳妥。
你以为是救人一命，说不定是把自己的命送进去了。
河边的规矩，都是前人拿命换的。
涨水莫近岸，夜路莫应声。
莫向洪波寻哭处，河伯曳人入深泥。
大家好，我是老六。
老辈常说，黄河、淮河边上人口里的“河伯”，可不是庙里供的正经水神，是种半鱼半猴的妖物。
浑身青黑鳞甲，尖嘴猴腮，发大水的时候就顶个破斗笠，蹲在岸边学小孩哭、学老太太哼。
你要是心软凑过去看，它一把攥住你脚腕子，死命往水里拖，拖进深水就再也浮不上来，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这东西邪性，专挑汛期出来，借着浑水藏身子，学人说话引路人。
沿岸的老人都叮嘱，涨水的时候离河边远着点，听见岸边有哭声，别搭话、别凑近、别好奇，扭头就走最稳妥。
好多人不当回事，真遇上一回，可能一条命都没了。
老周是淮河边上的护堤员，五十二岁，守了二十年大堤，脚底下踩过的堤埂能绕县城三圈。
他个子高，力气大，胆子也壮，平日里什么偷鱼的、摸虾的，撞上了都被他拎着领子提溜上来。
老辈人跟他说河伯的事，他总哈哈一笑，摆摆手：“啥河伯，就是水猴子成精。
真让我撞上，一铁锹拍扁它。”
直到那年汛期，连天泼了十几天暴雨，淮河水位猛涨，眼看着就要漫堤，全线都在抢险。
老周带着几个后生日夜守在堤上，轮班巡堤，眼睛都熬红了。
出事那天是后半夜，约莫三更天，雨小了点，变成了毛毛雨，雾蒙蒙的。
老周换了班，披上蓑衣，拎着马灯，扛着铁锹，往最险的王家湾段走。
那地方堤身薄，往年好几次溃口都在那儿，最是吃紧。
堤埂滑得很，一脚下去能陷半只鞋，河水在堤下打着旋，轰隆隆响，混着泥沙往下游冲，浪头拍在堤根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走着走着，雨丝里忽然夹着点别的声响。
呜呜……呜呜……
细细的，闷闷的，像个老太太在哭，又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抽抽搭搭的，混在浪涛声里，时断时续，从岸边飘上来。
老周脚步顿了顿，眉头拧起来。
这荒郊野岭的，大半夜的，谁会在岸边哭？
上游冲下来的灾民？
还是哪个村的人想不开跳河，又爬上来了？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哭声瞬间停了。
河面上只有浪涛声，哗哗的。
老周举着马灯往岸边照。
昏黄的灯光穿过雨雾，照见堤坡底下，水边的泥地上，蹲着个影子。
个子不高，缩成一团，头顶顶个破斗笠，斗笠边垂着破布条，浑身湿漉漉的，正对着河面，背对着他。
“哎！
你哪个村的？
涨水了不知道啊？
往堤上来！”老周又喊了一声。
那人没应声，也没回头，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老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回事，冻傻了？
他踩着泥坡往下溜了两步，想凑近点拉人一把。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这人蹲得太怪了。
正常人蹲在地上，膝盖是往前弯的，这人的膝盖却是往两边支着，像蛤蟆，又像猴子，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个头也就三尺来高。
而且浑身那湿漉漉的地方，不是蓑衣的布纹，是一片一片的光，雨一淋，泛着青黑色的亮，像鳞。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老辈人说的河伯。
顶斗笠，蹲岸边，学人哭，引路人。
他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没敢再往前，又喊了一声：“你到底是谁？
不说话我扔石头了啊！”
话音刚落，那东西慢慢转过了头。
斗笠顺着脑袋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泥里。
马灯的光正照在它脸上。
老周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那根本不是人脸。
青黑色的面皮，布满细碎的鳞片，坑坑洼洼的。
眼睛是两个血红色的圆，没有眼白，直勾勾盯着他。
尖嘴巴，两边长着两根细细的鱼须，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尖的细牙，刚才那呜呜的哭声，就是从这喉咙里发出来的，像哭又像笑。
它肩膀上长着的不是胳膊，是带蹼的爪子，指甲又长又黑，泛着寒光。
“吱——！”
那东西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
它猛地一蹬地，顺着泥坡就窜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蹼的爪子一把攥住了老周的脚腕。
力气大得像铁钳，冰冷刺骨，隔着雨靴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顺着腿往上窜。
老周没防备，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堤去。
“我靠！”他骂了一声，死死攥住堤埂上的木桩，另一只手抡起铁锹，照着那东西脑袋狠狠拍下去。
“啪！”
一声闷响，像拍在硬石头上。
那东西根本不怕，脑袋晃都没晃，反而更使劲往水里拽，爪子越收越紧，都快掐进骨头里了。
老周半个身子都被拖得滑向堤边，冰凉的河水瞬间漫过了大腿，刺骨的冷。
水里还有东西蹭他的另一条腿，滑溜溜的，像是还有别的同类，在底下等着拽他。
“畜生！”老周急了，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马灯。
那是老式的煤油马灯，玻璃罩子，装了满满一盏煤油。
他狠命一扯，把马灯扯下来，照着那东西的脑袋狠狠砸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
玻璃罩子碎了，煤油洒了那东西一身，灯芯上的火顺着煤油“呼”地一下就窜了起来，火苗窜起半尺高。
“吱——！”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爪子猛地松开，翻身就往水里滚。
带着一身火，“扑通”一声扎进浑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花，烧着蓝幽幽的火，飘了没多远，就被浪头打灭了。
河面上很快恢复了浪涛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周瘫在堤埂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脚腕子上，几道黑紫色的爪印，深深嵌进肉里，往外渗着血珠，伤口周围的肉都青了，像是中了毒。
他缓了好半天，才敢撑着铁锹爬起来，举着剩下的半截马灯，往岸边照。
泥地上，留着一串奇怪的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半掌半蹼的爪印，趾尖带着弯钩，深深陷在泥里，从堤坡一直延伸到水里，最后被浪头一冲，慢慢抹平了。
那顶破斗笠，还扔在泥地里，泡在积水里，烂得不成样子。
老周不敢多待，赶紧爬上堤埂，踉踉跄跄往回走，找着值班的后生，几个人拿着火把、扛着铁锹再回来的时候，岸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泥地里的爪印，还隐隐约约留着点轮廓。
村里的老支书听说了，连夜赶过来，看见老周脚腕上的爪印，脸都白了。
“是河伯！”老支书拍着大腿，“就是老辈说的那个水妖！
王家湾早年溃口，淹死过好几个抢险的，后来就传这儿有河伯，专等涨水的时候出来找替身。
你小子命大啊！
好在带了煤油马灯，这东西最怕火，不然你十条命都不够它拖的！”
那天之后，老周在家养了小半个月，脚腕上的黑印子才慢慢消下去，可每逢阴雨天，那地方还隐隐发凉，像是有爪子攥着似的。
再去巡堤，他身上必带三样东西：煤油马灯、一把鞭炮、半袋生石灰。
远远听见岸边有哭声，看见模模糊糊戴斗笠的影子，直接点着鞭炮扔过去，绝不凑近半分。
逢着新来的年轻护堤员，他都拉着人家叮嘱半天，说王家湾有河伯，涨水的时候别往岸边凑，听见哭声别答应，看见戴斗笠的矮影子，赶紧走，别好奇。
有人信，也有人笑他年纪大了胆子小，老封建。
老周也不辩解，只摇摇头说一句：“等你遇上一回，就知道了。”
后来过了两年，也是汛期，有个外乡来的小伙子，夜里去河边撒网捕鱼，第二天人就没影了，只在岸边留下一只鞋，还有一串半掌半蹼的泥印，一直延伸到水里。
村里人沿着河找了三天，连尸首都没捞着。
老周去看了那脚印，跟当年他见的一模一样。
他没多说，只是叹了口气。
知道的人都明白，那是被河伯拖走了。
水火无情，妖邪更无情。
发洪水的年月，岸边多的是邪祟作怪，学着人声引你过去。
别好奇，别心软，远远躲开最稳妥。
你以为是救人一命，说不定是把自己的命送进去了。
河边的规矩，都是前人拿命换的。
涨水莫近岸，夜路莫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