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像倒坐面朝西,三更灯火拜谁衣。

    莫问此村供何神,夜半家家缝人皮。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来讲一个记者的故事。

    民国二十三年。

    湘黔交界的大山里头,有个村子叫神隐村。

    这村子不在任何地图上。

    也没有官道通到那儿。

    只有一条被野草埋了半截的羊肠小道。

    顺着山溪往里走上大半天,才能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樟树。

    树上挂着十几盏白纸灯笼。

    不管白天黑夜都亮着。

    风怎么吹都不灭。

    树皮上用生漆写着八个大字——外人止步,回头是岸。

    那年秋天,有个叫孙文远的省城记者,背着相机进了山。

    他听说这片山里藏着不少邪门事。

    想写一篇关于“湘西邪教”的报道,给省城的报纸挣点眼球。

    陪他一起进山的是个本地向导,姓何。

    四十来岁,干瘦精悍。

    熟悉这片大山的每一条路。

    两人走了整整一天,翻了三座山,过了五道溪。

    傍晚时分才看见那棵挂满白灯笼的老樟树。

    何向导指着那行字,声音压得很低。

    “孙先生,这村子进不得。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神隐村是山神爷划出来的禁地。误闯进去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孙文远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笑了。

    “向导,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还信这个?这世上哪有什么山神,都是装神弄鬼罢了。”

    他拍了拍挂在胸前的相机,挺不当回事的。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神厉害,还是我的快门厉害。”

    何向导还想再劝。

    孙文远已经拨开灌木丛,大步走进了村口。

    村里的样子跟别的山村没啥区别。

    石板路,土坯房。

    房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一张黄纸符。

    符上画的不是寻常人家贴的门神。

    而是一个倒坐的人像——头朝下,脚朝上,双手合十,面目模糊。

    孙文远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这时候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老妇人。

    花白头发,佝偻着背。

    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上下打量着孙文远,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孙文远后脊梁有些发凉。

    因为她的嘴唇在笑,眼睛没有笑。

    她的眼睛像两颗冰珠子,冷冰冰地钉在他脸上。

    “外乡人。”

    老妇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好久没有外乡人来了。上次有外乡人来,还是十年前的事。请问你——信神吗?”

    孙文远愣了一下,笑着说:“老人家,我不信神。我是省城来的记者,想写一篇关于贵村的报道。听说你们这里有独特的信仰,我想了解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孙文远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

    久到何向导在后面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

    然后老妇人笑了。

    这次眼睛也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缝,像两把合上的折刀。

    “没有信仰的人,神最是喜欢。进来吧,我带你去见村长。你想知道什么,村长都会告诉你。我们这里——很久没有外乡人来过了。十年了,神一定等得很高兴。”

    她说“高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孙文远注意到,她身后的屋子里,黑漆漆的门洞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两人跟着老妇人往村里走。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

    有扛着锄头的汉子,有端着木盆的妇人,有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头。

    所有人看到孙文远,都停下手里的事,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脸上挂着和那个老妇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嘴角翘着,眼睛不笑。

    孙文远凑近何向导耳边。

    “这个村子的人,怎么都这么看人?笑得我心里发毛。”

    何向导没有回答。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村长家在村子最深处。

    是一栋三进的青砖大院。

    院门口立着两尊石像。

    不是狮子,不是麒麟,是两个跪着的人。

    石人双手反绑在背后,头低着,面目被凿平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

    上面写着四个字——肉身成圣。

    孙文远对着石像和匾额各拍了一张。

    闪光灯在昏暗的天色里炸开一团白光。

    领路的老妇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相机。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推开了院门。

    村长姓刘,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他的眼睛跟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很和善,笑眯眯的,像庙里的弥勒佛。

    他招呼孙文远和何向导坐下,让人上了两杯热茶。

    茶水碧绿,香气清雅。

    孙文远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村长,我是省城来的记者。听说贵村有独特的信仰传统,想请教一下,你们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刘村长捻着念珠,笑容可掬。

    “我们供奉的神,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孙文远来了兴趣。

    “那你们怎么称呼它?”

    “就叫他神。他是山里最早的神,比佛早,比道早,比三皇五帝还早。盘古开天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孙文远一边在本子上速记,一边问:“能带我去庙里看看吗?我想拍几张照片。”

    刘村长站起来,对孙文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然可以。神最喜欢客人了。”

    庙在村子后面的半山腰上。

    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越走越不对劲。

    石阶两旁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尊石像。

    全是被反绑双手的跪姿人像,从山脚一直排到庙门口。

    少说有两三百尊。

    每尊石像的面目都被凿平了。

    但每尊石像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头仰着,有的头低着,有的侧着身子像是在躲什么。

    最后一尊石像的姿态最为诡异。

    它的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对着后背的方向,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

    何向导碰了碰孙文远的胳膊。

    “孙先生,这些石像不对头。你看它们的脚。石像的脚应该是连在底座上的,但这些石像的脚——是分开的。一只脚在底座上,另一只脚在台阶上,好像在往上爬。谁会把石像雕成往上爬的样子?”

    孙文远仔细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那尊石像。

    果然,石像的右脚还在底座上,左脚已经踩上了上一级台阶。

    他后脊梁一阵发凉,但还是摇了摇头。

    “可能是当地的雕刻风格。别多想。”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

    殿门紧闭。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肉身殿。

    刘村长推开殿门,殿内光线昏暗。

    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

    神像背对着殿门,只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孙文远举起相机。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清了神像的全貌。

    那是一尊坐像,真人大小,盘腿坐在莲花台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掐着一个古怪的手印。

    神像的姿势本身并不诡异,诡异的是它的朝向——它是背对着殿门的。

    孙文远这辈子进过无数庙宇,见过无数神像。

    观音、佛祖、关公、妈祖,但凡供在庙里的神像,无一例外都是面朝殿门,迎接香客。

    只有这一尊,背对众生。

    这让他想起一本古籍里的话:凡正神,面朝南;背朝南者,非神,是煞。

    面朝人的是神,背对人的——是被封印的鬼。

    孙文远放下相机,问刘村长:“村长,为什么你们的神像是背对着人的?”

    刘村长的笑容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慈祥。

    他捻着念珠,慢悠悠地说:“因为他不是给人拜的。人是拜神的,神拜谁?我们只管拜,不问方向。拜得久了,神自然会转过来。等他转过来的那天——就是我们肉身成圣的日子。”

    孙文远又问:“那什么时候神会转过来?”

    刘村长停下手里的念珠,抬头看着孙文远。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把两个瞳孔映得像两团鬼火。

    他笑着说:“等外乡人来得够多的时候。”

    当晚,刘村长在祠堂里摆了酒席招待两位客人。

    菜很丰盛。

    野兔、山鸡、腊肉、腌鱼,还有一坛据说是埋了二十年的老酒。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坐了满满两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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