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队站起来,提着工具箱走到楼梯口。

    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来。

    把工具放在自己腿边,重新坐下。

    没有再提这件事。

    也没有给在场的人任何解释。

    第二天白天,关队带着助手下了一趟地下室。

    几个小时后才上来。

    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手掌大的青石片。

    边缘粗糙,像是从某块大石上敲下来的。

    石片上没有任何纹路,也没有字,表面湿润。

    他的指腹上有一道暗色的擦痕。

    像是被什么蹭了一下。

    但他没有擦,也没有提。

    他把石片放在了工具箱里,盖好。

    然后把工具箱放回了角落。

    他没有再下过地下室。

    但他的态度变了。

    他让刘监督转告孟老板。

    说这栋楼不适合继续作为拍摄场地。

    建议剧组撤出。

    刘监督打了电话。

    通话没有持续多久。

    回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老板说再撑三天,三天后杀青,撤场。”

    关队听完这句话后没有再表态。

    只是把他的工具箱从墙角的凳子上拿了回来,放在脚边。

    弯腰把锁扣重新扣了一遍。

    当天下午,阿城找到了他。

    阿城说:“我想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关队看了他片刻。

    把工具箱打开一条缝,把那片青石片递给他。

    石片表面是平整的。

    但翻过来之后,背面有一道浅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蹭出了底下比表层更深的颜色。

    他说:“青石板是用来压井口的。”

    “沈老爷当年把一块刻着自己生平的石碑沉进井里。”

    “然后用第二块青石板把井口封死。”

    “你看到的这块是第二层的碎块。”

    “底下第三层,就是那口井的位置。”

    “这栋楼的格局,是照着封井的样式建的。”

    “所有门窗的朝向都在围着它转。”

    “他们不是要镇什么东西,是要把一块碑藏起来。”

    阿城拿着那块石片。

    窗外的光线正从侧面的百叶窗斜着打进来。

    落在石片边缘的断口上。

    像是有人用指腹抹过一遍,把断口边缘磨钝了。

    他说:“你之前说你查过档案馆的信。”

    “那封信里写的‘不能动’,不是不能动楼,是不能动井。”

    “你那个场务失踪,是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阿城问是什么。

    关队摇了摇头:“我没找到他。”

    “但我下到第三层的时候,看到井口旁边有一块衣角。”

    “灰蓝色的,跟你们场务那天穿的工装颜色一样。”

    “井口的水泥边缘有磨损,像是有人靠在那里坐过。”

    关队并没有把衣角带上来。

    他说当时没动它。

    阿城把这段对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也没有再追问。

    拍摄进行了最后一天。

    最后一场戏是一楼大厅的结尾镜头。

    小渔演的女主角站在花砖地面上,面对镜头说完最后一句台词。

    那场戏一次过,没有重拍。

    关掉大灯之后,剧组开始收拾器材。

    小渔站在大厅中间,低头看着脚下的花砖。

    她忽然发现大厅地面正中心那片花砖的颜色和周围的有一丝差异。

    旁边的方砖边缘接缝一致。

    只有这一块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像是曾经被人起开过又重新铺回去的。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蹲下来去碰。

    只是把脚下那片花砖的位置记了一下。

    然后跟着撤场队伍走出了别墅。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灯照亮了门口那棵枯槐的根部。

    小渔从后窗看了一眼别墅的二楼。

    窗户里没有光。

    可她又觉得有一道极淡的白影站在窗口。

    像是正目送他们离开。

    车拐了个弯。

    那道影子被树冠挡住了,她没有再回头看。

    回程路上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散了,各回各的地方。

    阿城回到住处之后,把那本日记放在书桌抽屉里。

    又用一块布盖住了。

    他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时,上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钢笔写的。

    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遍。

    写的是“她走了”。

    字迹比他记忆中的更细。

    跟档案馆那封信的副本对比过。

    笔画的收尾方式一致。

    他没有深究。

    后来那部电影剪辑完上映了。

    片尾字幕升完,定格在一张别墅外景的黑白画面上——

    拍摄当天随手拍的,后来挑出来做片尾用的。

    那张画面里,别墅二楼最右侧的窗户里。

    玻璃后面有一道极淡的轮廓。

    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看过的观众都说那是后期加的彩蛋。

    阿城从来没有解释过。

    杀青后第三天,关队给阿城发过一条消息。

    没有前因后果,只说了一句:“那口井已经封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拍的是别墅院子那棵枯槐的根部。

    树根旁边多了一块新压的石头。

    阿城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

    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删了那条消息。

    他没有再问那块石头是什么时候放过去的。

    他把那本日记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停了一下,没有合上。

    就那么搁在桌上。

    直到晚饭后才放回去,锁了抽屉。

    孟老板后来没有再联系过他们。

    那部电影上线后不温不火。

    口碑还可以,播放量一般。

    小渔后来接了一部新戏。

    抽空回了阿城一条语音。

    说:“你那本日记,还在不在?”

    阿城回了一句:“在,但我不看了。”

    小渔说:“我也不看了。”

    又隔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那棵树后来怎么样了?”

    阿城回:“不知道,我没再去过。”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没有再回。

    聊天记录停在这一条。

    后来也没有新的对话。

    她并没有再追问别墅的事。

    阿城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某天傍晚他路过一条种着枯槐的街道。

    恰好是逆光的时候走过去的。

    没看清树影的走向,也没有放慢脚步。

    径直走了过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看到了才算数的。

    那些没看到的,不是不存在。

    只是还不需要被看见。

    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后来有一次,阿城收拾旧物的时候看到了那本日记本。

    边角已经发脆了。

    翻开一页,纸面颜色泛黄。

    字迹和从前一样。

    他没有再翻下去。

    把本子合上,放进了纸箱。

    某个下午他搬纸箱的时候,东西已经装齐了。

    他伸手摸了摸箱底。

    箱底是干的,没有水渍。

    也没有石子落进去的声响。

    他拉上纸箱的封口胶带,把纸箱靠在了墙角。

    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箱底和地面之间的小缝里掏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指尖碰到了一粒碎砂。

    指甲缝里夹了一下。

    他用拇指捻了捻,砂粒是干的,没有湿度。

    他关上灯,离开房间。

    门锁的锁舌弹进锁孔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响。

    他用拇指摸了摸门锁边缘的漆面。

    漆面是整的,没有起皮。

    他放下手,走了几步。

    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然后拐了过去,没有回头。

    鞋跟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从重变轻。

    像一个人走远之后留下的尾巴被风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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