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户坟前立牌楼,棺材倒悬梁上头。

    莫道破瓦无人问,夜半婴啼使人愁。

    大家好,我是老六。

    我一个干古建筑修复的朋友。

    他姓丁,我叫他丁工。

    丁工干了二十多年古建修复。

    什么老宅子都见过。

    祠堂、庙宇、戏台、碉楼。

    过手的古建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他说,有一栋房子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去一步。

    那天我俩在茶馆里坐着。

    聊起他最近接的一个活。

    他说在湘鄂交界的一个山村里有座老宅。

    是明清时期的建筑。

    村里想请他去做个勘察。

    我问他去了没有。

    他摇了摇头,忽然问我一句。

    老六,你听没听过绝户宅?

    绝户宅?是不是那种住进去就断子绝孙的凶宅?

    比那更邪门。

    这种宅子不是风水不好。

    是建造的时候被人下了镇物。

    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跟着我师傅去修过一栋。

    那栋宅子里有一口棺材,钉在房梁上。

    棺材里装的是——

    他停了一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在微微发抖。

    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你先听我从头说。

    那栋宅子在湘西一个叫茅坪的村子里。

    依山而建,背后是悬崖,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宅子的主人姓廖,是当地的大户。

    廖家祖上出过举人。

    田产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亩。

    但到了这一代只剩一个老太太守着空宅。

    老太太姓廖,村里人都叫她廖阿婆。

    她找到我师傅,说宅子的西厢房每到半夜就有东西在哭。

    声音像婴儿又像猫。

    她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去看。

    都说宅子没问题,但哭声一直在。

    她想让我们去修一下屋顶。

    说不定是瓦片松了,风吹过缝隙发出的声音。

    我师傅接下这活,带着我进了那栋宅子。

    宅子是什么样的?

    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徽派建筑。

    青砖黛瓦,马头墙。

    但格局很奇怪。

    一般宅子大门都是朝南开。

    那栋宅子的大门朝西。

    进门之后是一个天井。

    天井正中间有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封死了。

    石板上刻了一个八卦图。

    天井两侧是东西厢房。

    正对面是正厅。

    西厢房就是廖阿婆说半夜有哭声的那间。

    哭声不是从西厢房里传出来的。

    是从西厢房的房梁上传出来的。

    房梁上?

    我师傅架了梯子爬上去看。

    房梁上面有一个夹层。

    是用砖砌的一个小龛。

    龛里面放着一口棺材。

    不是大人用的棺材,是小孩用的。

    这么长。

    他用手比了一下。

    大概两尺多。

    棺材是黑漆描金的。

    保存得特别好,跟新的一样。

    棺盖上面用朱砂画了一道符。

    我师傅把那口棺材从龛里取出来。

    放在天井的石板上。

    开棺之前让廖阿婆回避一下。

    廖阿婆说了一句。

    她当年嫁进廖家的时候就知道这宅子里有东西。

    但不知道是口棺材。

    然后就回正厅把门关上了。

    棺材里是什么?

    一个小木偶。

    桃木雕的。

    雕成一个婴儿的形状。

    五官俱全,四肢蜷着。

    跟胎儿在娘胎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木偶的肚子上刻着两个字。

    是生辰八字。

    木偶的身下压着一件衣服。

    是一件小孩穿的肚兜。

    红绸子的,已经褪色了。

    还有一撮头发,用红绳扎着。

    还有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写的什么?

    第一行写的是——廖门第三代长男,生于光绪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下面是一行咒文——此宅不传外姓。

    入此宅者,无嗣而终。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已应三人。

    已应三人?什么意思?

    我师傅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把那张黄纸重新放回棺材里。

    把棺盖合上。

    没有再放回房梁上。

    他把棺材带回了我们住的客栈。

    当天晚上我师傅在棺材四角各点了一根白蜡烛。

    关了灯坐在棺材前面守了一整夜。

    我不敢进去。

    只敢在自己房间里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半夜我听见隔壁传来我师傅说话的声音。

    不是自言自语。

    是那种一问一答的语气。

    好像在跟什么人对话。

    但我自始至终只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

    棺材不见了。

    我师傅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地上全是烟头。

    我问他棺材呢。

    他说处理掉了。

    他又说回村里再查一下廖家的族谱。

    有些事得搞清楚。

    查到了什么?

    廖家的族谱从第三代开始就不全了。

    第三代应该有三个儿子。

    但族谱上只记了一个。

    另外两个只写了生卒年份。

    没有名字,没有后代,没有婚配记录。

    我师傅又去看了廖家祖坟。

    祖坟里只有正妻和嫡长子的墓。

    两个侧室和一个庶子的墓都不在祖坟范围内。

    我们在山脚下找到了三座孤坟。

    墓碑上的姓都是廖。

    但坟头已经快平了。

    石碑也歪了。

    看着几十年没人祭扫过。

    我师傅指着那三座孤坟说——

    那口棺材里木偶肚子上的生辰八字,是廖家第三代长男的。

    但那个长男根本没活到成年。

    生下来三天就夭折了。

    他娘是廖家的正妻。

    生了三个孩子全夭折了。

    廖家为了保住香火又纳了两房侧室。

    结果侧室生的孩子也全夭折了。

    前前后后夭折了六个孩子。

    最后只活了一个庶子。

    就是后来继承廖家家业的那个。

    但那个庶子一辈子没有生育。

    廖家从他之后就绝了后。

    为什么?

    廖家祖上盖这栋宅子的时候。

    请的工匠头是廖家的一个仇人。

    廖家当年强占了他家的地。

    他爹上门理论被廖家的家丁打了一顿。

    回去之后气病交加没几个月就死了。

    工匠头忍辱负重了十年。

    等廖家请他盖宅子的时候。

    把一口桃木棺材砌进了西厢房的房梁里。

    桃木辟邪。

    但桃木雕成婴儿的形状写上长男的八字。

    再倒着钉在房梁上。

    那不是辟邪,是咒。

    咒廖家断子绝孙。

    正妻生一个死一个。

    侧室生一个死一个。

    前后死了六个孩子。

    只活了一个庶子。

    这个工匠头的名字叫刘顺。

    我们去查了县志。

    刘顺后来改行做了道士。

    活了七十多岁,无疾而终。

    县志上写他晚年收了一个徒弟。

    把自己一生的营造技艺和道术全传给了他。

    师徒俩后来去了湘鄂交界的地方。

    据说在那里又盖了一栋宅子。

    宅子建好之后,刘顺在梁上刻了一行字。

    此宅传于后人,入者无嗣。

    刘顺的徒弟问师傅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刘顺说廖家的债还没还完。

    他们家欠我刘家六条命,我只讨了三条。

    还有三条,等我死后继续讨。

    另外三条讨了没有?

    讨了。

    廖阿婆就是那最后三条里的最后一条。

    她嫁进廖家之后怀过三次孕。

    三次都流产了。

    她今年七十六岁。

    一个人在老宅里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里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西厢房的房梁上传来婴儿的哭声。

    丁工说到这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我问他那口棺材被处理掉了廖阿婆的哭声停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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