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滚滚冒青烟。
一条黑影街边翻。
无端祸事从天降。
歪打正着油炸干。
大家好。
我是老六。
前阵子我到浙北一个叫梅溪的老镇转了转。
住了一家临河的小客栈。
客栈老板姓钱。
五十来岁。
圆脸。
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话多得跟倒豆子一样。
那天晚上没有别的客人。
钱老板炒了一盘螺蛳。
一盘酱鸭。
又拎了一壶黄酒坐到了我对面。
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跟他说。
钱老板。
我这人平时没事喜欢写写故事。
走到哪儿都爱打听当地有意思的事儿。
你们梅溪镇历史不短。
有没有什么本地人知道。
外面人不太听说的老故事？
越稀奇越好。
钱老板夹了一颗螺蛳。
地一声嘬出肉来。
嚼了两下咽下去。
拿筷子朝我点了点。
稀奇的事倒是有。
不过有一桩。
是我们镇上老辈子人都知道的。
传了好几代了。
你写故事的。
听了保管觉得有意思。
我又给他倒了碗酒。
说来听听。
什么故事？
钱老板咂了一口黄酒。
放下碗。
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慢悠悠开口。
我们这镇上以前出过一桩怪事。
说的是一个油炸鬼的故事。
可不是广东人说的油条那个油炸鬼啊。
是真真正正。
油炸了一只鬼。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又夹了块酱鸭塞嘴里。
我把筷子搁下。
来了兴致。
哦，来来来，赶紧给我讲讲！真炸了一只？
怎么炸的？
钱老板嚼完酱鸭。
拿筷子比划着。
事情出在清朝末年。
那时候梅溪还是个热闹的水路码头。
船来船往的。
镇上一条街叫油坊街。
街上有家油炸面食铺子。
老板姓赵。
大伙都叫他赵油锅。
这个人手艺一般。
炸的东西马马虎虎。
但人老实本分。
每天起早开灶。
天黑收摊。
他停下来。
给自己续了碗酒。
我追问。
那鬼呢？
怎么出来的？
那会儿是秋天。
钱老板放下酒壶。
镇上来了一样邪门的东西。
见过的人说不清是什么。
都管它叫。
大概一尺来长。
浑身油亮亮的。
黑不黑灰不灰的。
没有毛也没有脚。
就跟一条擀开的面团似的在地上滑。
白天不出来。
专挑半夜三更出来转悠。
沿墙根滑过去。
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油印子。
几天都干不了。
我插了一句。
那东西干什么？
害人吗？
钱老板摆摆手。
不咬人也不吃人。
可它祸害东西。
头一个倒霉的是镇西头开粮行的周家。
一夜之间。
八袋子新米全被划了口子。
米淌了一地。
上面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油。
跟抹了猪油似的。
全不能吃了。
周家报了官。
衙门来人看了半天。
也没查出名堂。
我又问。
后来呢？
没想点法子治它？
钱老板又嘬了一颗螺蛳。
怎么没想。
后来隔三差五就出事。
不是谁家油缸被霍霍了。
就是腊肉全没了。
找着几根啃得油光锃亮的骨头。
镇上人慌了。
都说是惹了脏东西。
有人贴符。
有人撒石灰。
还有人泼狗血。
全没用。
那油魈该怎么闹还怎么闹。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后来镇上来了个过路的道士。
绕着油坊街看了一圈。
说这东西是从油锅里炼出来的秽物。
叫油魈。
寻常法子治不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滚油炸它。
可那东西精明得很。
你烧一锅热油等着。
它离着好几丈远就停住了。
趴在那儿看着你。
你火一撤。
它又往前挪几步。
镇上人折腾了半个多月。
没一次成。
我笑了一声。
那还不如别折腾。
等它自己走。
钱老板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笑得满脸褶子。
你说对了。
谁也不指望能治住它了。
可偏偏就有人歪打正着给炸了。
就是那个炸油饼的赵油锅。
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怎么炸的？
钱老板夹了一口菜。
嚼完了才开口。
那天早上赵油锅照常开灶。
油烧得滚热。
都快冒烟了。
他这个人手艺一般。
人还有个毛病。
喜欢打瞌睡。
那天他趴在灶台前迷糊过去了。
没留神把案板上一块发好的面踢到了地上。
那块面滚着滚着滚出了铺子门。
一直滚到了街对面的墙根底下。
他说到这儿。
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
赵油锅睡得迷迷糊糊。
听见门口有动静。
睁开眼一看。
有一条黑乎乎的东西正趴在那块面上蹭来蹭去。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以为是谁家的猪拱进来了——
其实哪来的猪。
他睡糊涂了。
他顺手抄起灶台边上的铁笊篱。
一下就把那东西兜住了。
兜住了他也没细看。
就跟平时捞炸货一样。
反手就往滚油锅里一丢。
我忍不住笑出声。
就这么炸了？
钱老板两手一拍大腿。
就这么炸了！
锅里滋啦一声响。
油花噼里啪啦往外蹦。
焦糊味冲得满屋子都是。
赵油锅拿笊篱在锅里翻了翻。
捞出一块黑不溜秋的硬疙瘩。
跟炸过头的油渣一模一样。
滋滋往外冒油。
他端起来看了看。
没看出什么名堂。
随口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掉锅里了
随手就扔灶台底下的灰堆里了。
后来镇上人才告诉他。
你昨晚炸的那玩意儿。
就是那只油魈。
我端着酒碗愣了好一会儿。
那他什么反应？
钱老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油锅吓得脸都白了。
说别开玩笑。
我就是打瞌睡踢了块面。
拿笊篱兜了只猪。
镇上人要给他立碑。
他死活不肯。
说别立别立。
丢人。
可那块碑最后还是立了。
就在油坊街口。
上头刻了三个字——
油炸鬼。
后来年久碑倒了。
也没人再立。
但梅溪镇上至今还留着一句歇后语。
你听过没有？
我摇头。
钱老板一字一顿念出来。
赵油锅炸鬼——
全凭手快。
我俩都笑了。
他端起酒碗跟我碰了一下。
你说这事奇不奇？
多少道士和尚都治不住的东西。
让一个炸油饼的稀里糊涂给炸了。
命啊。
那天晚上喝到挺晚。
后来我上楼睡觉去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
我专门绕到油坊街看了看。
一条黑影街边翻。
无端祸事从天降。
歪打正着油炸干。
大家好。
我是老六。
前阵子我到浙北一个叫梅溪的老镇转了转。
住了一家临河的小客栈。
客栈老板姓钱。
五十来岁。
圆脸。
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话多得跟倒豆子一样。
那天晚上没有别的客人。
钱老板炒了一盘螺蛳。
一盘酱鸭。
又拎了一壶黄酒坐到了我对面。
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跟他说。
钱老板。
我这人平时没事喜欢写写故事。
走到哪儿都爱打听当地有意思的事儿。
你们梅溪镇历史不短。
有没有什么本地人知道。
外面人不太听说的老故事？
越稀奇越好。
钱老板夹了一颗螺蛳。
地一声嘬出肉来。
嚼了两下咽下去。
拿筷子朝我点了点。
稀奇的事倒是有。
不过有一桩。
是我们镇上老辈子人都知道的。
传了好几代了。
你写故事的。
听了保管觉得有意思。
我又给他倒了碗酒。
说来听听。
什么故事？
钱老板咂了一口黄酒。
放下碗。
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慢悠悠开口。
我们这镇上以前出过一桩怪事。
说的是一个油炸鬼的故事。
可不是广东人说的油条那个油炸鬼啊。
是真真正正。
油炸了一只鬼。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又夹了块酱鸭塞嘴里。
我把筷子搁下。
来了兴致。
哦，来来来，赶紧给我讲讲！真炸了一只？
怎么炸的？
钱老板嚼完酱鸭。
拿筷子比划着。
事情出在清朝末年。
那时候梅溪还是个热闹的水路码头。
船来船往的。
镇上一条街叫油坊街。
街上有家油炸面食铺子。
老板姓赵。
大伙都叫他赵油锅。
这个人手艺一般。
炸的东西马马虎虎。
但人老实本分。
每天起早开灶。
天黑收摊。
他停下来。
给自己续了碗酒。
我追问。
那鬼呢？
怎么出来的？
那会儿是秋天。
钱老板放下酒壶。
镇上来了一样邪门的东西。
见过的人说不清是什么。
都管它叫。
大概一尺来长。
浑身油亮亮的。
黑不黑灰不灰的。
没有毛也没有脚。
就跟一条擀开的面团似的在地上滑。
白天不出来。
专挑半夜三更出来转悠。
沿墙根滑过去。
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油印子。
几天都干不了。
我插了一句。
那东西干什么？
害人吗？
钱老板摆摆手。
不咬人也不吃人。
可它祸害东西。
头一个倒霉的是镇西头开粮行的周家。
一夜之间。
八袋子新米全被划了口子。
米淌了一地。
上面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油。
跟抹了猪油似的。
全不能吃了。
周家报了官。
衙门来人看了半天。
也没查出名堂。
我又问。
后来呢？
没想点法子治它？
钱老板又嘬了一颗螺蛳。
怎么没想。
后来隔三差五就出事。
不是谁家油缸被霍霍了。
就是腊肉全没了。
找着几根啃得油光锃亮的骨头。
镇上人慌了。
都说是惹了脏东西。
有人贴符。
有人撒石灰。
还有人泼狗血。
全没用。
那油魈该怎么闹还怎么闹。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后来镇上来了个过路的道士。
绕着油坊街看了一圈。
说这东西是从油锅里炼出来的秽物。
叫油魈。
寻常法子治不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滚油炸它。
可那东西精明得很。
你烧一锅热油等着。
它离着好几丈远就停住了。
趴在那儿看着你。
你火一撤。
它又往前挪几步。
镇上人折腾了半个多月。
没一次成。
我笑了一声。
那还不如别折腾。
等它自己走。
钱老板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笑得满脸褶子。
你说对了。
谁也不指望能治住它了。
可偏偏就有人歪打正着给炸了。
就是那个炸油饼的赵油锅。
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怎么炸的？
钱老板夹了一口菜。
嚼完了才开口。
那天早上赵油锅照常开灶。
油烧得滚热。
都快冒烟了。
他这个人手艺一般。
人还有个毛病。
喜欢打瞌睡。
那天他趴在灶台前迷糊过去了。
没留神把案板上一块发好的面踢到了地上。
那块面滚着滚着滚出了铺子门。
一直滚到了街对面的墙根底下。
他说到这儿。
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
赵油锅睡得迷迷糊糊。
听见门口有动静。
睁开眼一看。
有一条黑乎乎的东西正趴在那块面上蹭来蹭去。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以为是谁家的猪拱进来了——
其实哪来的猪。
他睡糊涂了。
他顺手抄起灶台边上的铁笊篱。
一下就把那东西兜住了。
兜住了他也没细看。
就跟平时捞炸货一样。
反手就往滚油锅里一丢。
我忍不住笑出声。
就这么炸了？
钱老板两手一拍大腿。
就这么炸了！
锅里滋啦一声响。
油花噼里啪啦往外蹦。
焦糊味冲得满屋子都是。
赵油锅拿笊篱在锅里翻了翻。
捞出一块黑不溜秋的硬疙瘩。
跟炸过头的油渣一模一样。
滋滋往外冒油。
他端起来看了看。
没看出什么名堂。
随口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掉锅里了
随手就扔灶台底下的灰堆里了。
后来镇上人才告诉他。
你昨晚炸的那玩意儿。
就是那只油魈。
我端着酒碗愣了好一会儿。
那他什么反应？
钱老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油锅吓得脸都白了。
说别开玩笑。
我就是打瞌睡踢了块面。
拿笊篱兜了只猪。
镇上人要给他立碑。
他死活不肯。
说别立别立。
丢人。
可那块碑最后还是立了。
就在油坊街口。
上头刻了三个字——
油炸鬼。
后来年久碑倒了。
也没人再立。
但梅溪镇上至今还留着一句歇后语。
你听过没有？
我摇头。
钱老板一字一顿念出来。
赵油锅炸鬼——
全凭手快。
我俩都笑了。
他端起酒碗跟我碰了一下。
你说这事奇不奇？
多少道士和尚都治不住的东西。
让一个炸油饼的稀里糊涂给炸了。
命啊。
那天晚上喝到挺晚。
后来我上楼睡觉去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
我专门绕到油坊街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