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存恍惚,阴物趁时辰。

    余光瞥见处,未必是虚影。

    我姑父这人,村里没人不信他。一辈子老实本分,嘴严得很,从来不扯谎。

    年轻那几年,他常年在外跑长途运输,天南地北跑遍了。

    稀奇古怪的事见得多了,但他总说,所有怪事加起来,都不如九四年在广西碰上的这一桩瘆人。

    那天我去姑父家串门,傍晚没啥事,我俩坐在堂屋唠闲嗑。

    我随口跟姑父闲聊:“姑父,你跑一辈子长途,有没有遇过那种真解释不清的邪门事?”

    姑父抽着烟,沉默半天,吐出一口烟圈。

    “有。九四年那回,是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次。”

    我立马坐直了:“九四年?那时候你不是跑广西专线拉水果吗?咋回事,你说说。”

    姑父点点头,缓缓开口。

    “那年是九四年,秋天。”

    “我从南宁装了一车柑橘,往桂林送。”

    “开到半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全是大片甘蔗地。”

    “那天天色暗得快,眼看着就要黑透了。”

    “车突然直接趴窝,怎么打都打不着火。”

    我插话:“是车子坏毛病了?”

    姑父摇摇头。

    “不是,我趴在车头检查半天,油路电路都没问题,手上弄得全是机油,就是死活启动不了。”

    “就在我蹲那儿纳闷的时候,路边慢悠悠走过来一个老头。”

    “穿一身灰布旧衣裳,脚踩解放鞋,看着就是本地种地的老实农民。”

    我问:“那老头跟你搭话了?”

    姑父道:

    “对,老头走到车边,张口就问我。”

    “师傅,车坏啦?”

    “我当时心烦得很,随口回了一句。”

    “嗯,坏了,不知道啥毛病,打不着火。”

    “那老头也不看发动机,也不帮我检查车子。”

    “就围着车头转了一圈,眼睛死死盯着车头前面的地面,盯了好半天。”

    我听得发毛:“他看地干啥?”

    姑父声音压低了些:

    “看完地,那老头说了一句话,我当时后背瞬间就凉透了。”

    “他跟我说,你车上拉的啥东西?脏得很。”

    我一愣:“脏?你拉的不是新鲜柑橘吗?干干净净的水果啊!”

    姑父道:

    “我当时跟你一模一样的想法,当场就懵了。”

    “我心里寻思,我一车新鲜橘子,刚从果园装的,干干净净,哪来的脏东西?”

    “我还以为老头故意吓唬我。”

    “老头看我不信,伸手指着车头前三尺的位置。”

    “你别寻思了,你自己低头看,地上是不是有个印子?”

    “我赶紧低头一看,当场头皮发麻。”

    “地上真有一个圆圆的深坑,不是脚印,不是兽印。”

    “就是一个圆坑,像是啥重东西,硬生生在地上杵出来的。”

    我赶紧问:“然后呢?老头咋说?”

    姑父道:

    “老头看着那个坑,慢悠悠跟我说。”

    “这是踩出来的。你自己琢磨琢磨,寻常东西,能在硬地上踩出这种印子?”

    “我跑这么多年车,听过不少路上的忌讳。”

    “我瞬间就不敢逞强了,后背发凉,浑身发僵。”

    “我赶紧问他,大爷,那您说我现在该咋办?能不能化解?”

    “老头说,你遇上就是缘分,我帮你看看。”

    我追问:“他咋帮你看的?”

    姑父道:

    “老头从兜里摸出三根香,就地插在那个圆坑前头,划火柴直接点着了。”

    “你说邪门不邪门!”

    “当时那地方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静得很。”

    “可那三根香的烟,齐刷刷往一个方向斜飘,跟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过去一样。”

    “老头盯着烟势看了几秒,脸色瞬间就沉下来了。”

    “他站起身跟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喊个人过来。”

    我急道:“他就这么走了?把你一个人扔那儿?”

    姑父苦笑:

    “我当时想拦他,结果老头走路轻飘飘的,转眼就钻进甘蔗地没影了。”

    “天越来越黑,四周除了风吹甘蔗叶的沙沙声,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吓人。”

    “我一个人站在大车旁边,总觉得暗处有东西盯着我。”

    “我想躲进车里待着,一拉开车门,一股子怪味扑面而来。”

    “不是橘子烂掉的酸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味道,闻得人心慌气短。”

    我听得后背发麻:“那你不得吓死?”

    姑父道:

    “我硬着头皮熬了差不多半个钟头,那老头才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老头跟我介绍,这是我们村里看事的韦先生。”

    我问:“这个韦先生厉害吗?”

    姑父道:

    “话极少,全程不废话。”

    “走到车头前,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圆坑。”

    “又低头闻了闻香灰。”

    “抬头直接问我。”

    “你在哪上的货?装货那地方,最近是不是出过横事?”

    “我仔细想了想,如实跟他说。”

    “货是南宁郊区果园装的,别的我真不清楚,我就是拉货的。”

    “韦先生听完点点头,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

    “你今天早一步、晚一步,都遇不上这事。”

    “偏偏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这个方位,刚好对上。”

    “你,是被它挑上了。”

    我心脏一紧:“被挑上了?挑上你干啥?”

    姑父道:

    “我当时腿直接软了,慌得不行,赶紧问他。”

    “先生!到底是啥东西挑上我了?您跟我说实话!”

    “韦先生没直接告诉我是啥。”

    “蹲下来,在圆坑旁边徒手画了一个圈。”

    “画完就让我往后退三步,站在他身后,千万别乱动。”

    “我不敢不听,老老实实退后站好。”

    “然后他从布包里掏出一碗米、一把剪刀。”

    “把米碗放地上,拿剪刀在米面上横着划了三下。”

    我连忙问:“做完这些咋样了?”

    姑父声音放得更低:

    “紧接着,韦先生跟我说。”

    “你别转头,别直视,就用眼睛余光往左边甘蔗地瞟一眼。”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乖乖照做。”

    “就余光那么一扫,我直接僵住了。”

    “甘蔗地边上,蹲着一个人影。”

    “不是站着,是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蹲在那儿。”

    “刚才明明空空荡荡,啥都没有!”

    我声音都抖了:“真……真蹲着东西?”

    姑父道:

    “真真切切!”

    “我当时想跑,两条腿跟钉死在地上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浑身冰凉,汗毛全部竖起来。”

    “韦先生倒是稳得很,端起那碗米,对着人影方向撒了一把。”

    “米刚撒出去,空气里响起一声尖细的动静。”

    “特别短,就半秒,跟指甲刮玻璃似的,刺耳得要命。”

    “声音一落,那个蹲着的人影,直接没了。”

    我长舒一口气:“那就是走了吧?”

    姑父摇头:

    “没那么简单。”

    “韦先生站起来跟我说,走是走了,但没走远,还在附近。”

    “我快哭了,赶紧问他。”

    “先生,那我咋办啊?我总不能困在这儿一辈子吧,车还坏着呢!”

    “韦先生跟我说了解法。”

    “你现在,从车上卸一半柑橘,就堆在这个坑前。”

    “卸完直接打火开车往前走,别回头,足足开够十里地再停。”

    我疑惑:“你车不是打不着火吗?”

    姑父道:

    “关键点就在这儿!”

    “我当时苦笑,跟他说,我车坏了,根本打不着。”

    “韦先生听完淡淡一笑,走到车头,伸手在引擎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他说,现在去打火试试。”

    “我半信半疑上车,钥匙一拧,车子轰的一声,直接着了!”

    “我当时手都在抖,一身冷汗。”

    我听得瞠目结舌:“太邪门了!后来你照做了?”

    姑父道:

    “不敢不照做。”

    “我老老实实卸了一半橘子堆在路边。”

    “韦先生又嘱咐我。”

    “往前十里,路边有座小庙。”

    “从剩下的橘子里挑三个最大的,摆在庙门口,磕三个头。”

    “起身直接开走,头千万别回,一步都别回头。”

    “我当时问他,卸在路边这堆橘子,就白白扔了?”

    “韦先生说,不是扔,是给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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