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李守根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

    他的肚子,鼓起了一个小包,慢慢往上移。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钻出来。

    “快!拿盆来!”周铁冠喊。

    陈桂芬赶紧拿过脸盆,放在李守根嘴边。

    “哇——”

    李守根猛地一张嘴,吐出一大滩黑水。

    水里,几十条白白的蛆虫,扭来扭去,还在爬。

    “这……这是什么……”陈桂芬吓得脸色惨白。

    “是蛊虫。”周铁冠皱着眉,“才出来这么点?

    不对……她藏得深。”

    他刚说完。

    李守根忽然笑起来。

    笑声又尖又细,是女人的声音。

    “臭道士……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是女人的声音,从李守根嘴里发出来。

    “他吃了我的云吞,喝了我的汤,整个人都是我的了。”

    “你敢!”周铁冠脸色一变,又要扎针。

    “你扎啊!”“李守根”笑,“你扎死他,我也死?

    正好,我正缺个伴呢。”

    周铁冠手停在半空。

    他说得对。

    蛊已经和李守根血脉连在一起了。

    强行逼出来,李守根也活不了。

    “怎么样?”“李守根”得意地笑,“放我一马,我让他多活几天。

    不然,我现在就咬断他的心脉。”

    周铁冠脸色铁青,握着银针的手,微微发抖。

    陈桂芬哭着摇头:“不……不要……”

    僵持了很久。

    周铁冠慢慢放下手。

    “好。

    我不逼你。”他沉声道,“但你也别太过分。

    三天之内,我自有办法收你。”

    “咯咯咯……”

    女人尖笑几声,没了声音。

    李守根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李守根醒过来的时候,周铁冠已经走了。

    留下了一包符,还有一瓶黑糖水。

    “师傅说,这三天先压制着蛊。

    他去准备东西,三天后再来。”陈桂芬眼睛红红的,“守根,你感觉怎么样?”

    “肚子……胀。”李守根摸着肚子。

    比之前更大了,像怀孕五六个月那么大。

    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还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虫子在里面爬。

    他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只喝水。

    凉水,一盆一盆地喝,还是渴。

    像是肚子里有个无底洞。

    “桂芬,”他看着妻子,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瞎说!”陈桂芬强忍着泪,“师傅说了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你别胡思乱想。”

    李守根摇摇头。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活泛。

    他能感觉到,无数细细的虫子,在五脏六腑里爬,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有时候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床边,对着镜子笑。

    笑得像那个女人。

    他知道,自己快被吞噬了。

    第三天晚上,周铁冠来了。

    背着个更大的布包,脸色凝重。

    “周师傅,怎么样?”陈桂芬赶紧迎上去。

    周铁冠摇摇头,叹了口气。

    “实话说吧,这蛊已经成了。”他声音很低,“那女鬼把本命蛊都种他肚子里了,跟他心脉连在一起。

    拔不出来了。”

    陈桂芬身子一晃:“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铁冠顿了顿,“蛊虫会在他肚子里越长越大,吃光他的五脏六腑,最后……破体而出。

    到时候,就是死期。”

    “不……不会的……”陈桂芬摇着头,眼泪哗哗掉,“师傅,你救救他!

    我求求你!

    要我怎么样都行!”

    “不是我不救。”周铁冠叹了口气,“是真的没办法。

    血蛊入了心,神仙难救。

    我能做的,就是让他走的时候,少受点罪。”

    李守根躺在床上,听见了。

    反而平静了。

    “桂芬,别哭。”他慢慢说,“是我自己作的。

    我对不起你。”

    “守根……”

    “我那天……不该去拉那趟车,不该吃那碗面,更不该对不起你。”李守根声音发颤,“是我自己活该。”

    “别说了……我不怪你……”陈桂芬握住他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后半夜,李守根忽然清醒过来。

    肚子不疼了,脑子也格外清楚。

    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桂芬,”他轻轻说,“我想吃碗你煮的云吞面。”

    “好,我去煮,我去煮。”

    陈桂芬赶紧擦了擦眼泪,跑去厨房。

    很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进来。

    还是以前的味道,葱花,猪油,香得很。

    李守根吃了一口。

    是正常的云吞味。

    不是黄泥,也没有沙子。

    他笑了笑。

    “好吃。

    还是你煮的面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陈桂芬强颜欢笑。

    一碗面吃完。

    李守根放下筷子,看着妻子。

    “桂芬,对不住。

    这辈子跟我,让你受委屈了。”

    “下辈子……我再补偿你。”

    说完,他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

    一阵剧痛,猛地炸开。

    “呃——”

    李守根闷哼一声,捂住肚子。

    皮肤越绷越紧,越来越高。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守根!

    守根你怎么了?!”陈桂芬吓得脸色惨白。

    “噗——”

    一声闷响。

    李守根的肚子,整个炸开了。

    密密麻麻的蛆虫,混着黑血和碎肉,涌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扭来扭去,爬得满床都是,顺着床沿往下掉。

    “啊——!”

    陈桂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屋子里,只剩下虫子爬动的沙沙声。

    还有浓浓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李守根瞪着眼睛,大张着嘴,肚子空空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死不瞑目。

    后来,周铁冠帮忙料理了后事。

    屋子用符水封了,糯米撒了三遍,又把所有的蛊虫都烧了。

    陈桂芬搬回了娘家,再也没回过西环的唐楼。

    有人说,她后来去了元朗,给人帮佣,守寡了一辈子。

    那栋唐楼,空了很久。

    租出去过几次,都住不长。

    租客都说,晚上能听见男人的呻吟,还有沙沙的虫子爬动声。

    厨房的水龙头,半夜会自己开,流出来的水黄黄的,带着土腥味。

    有人说,深夜路过楼梯口,能看见一个穿暗红袄的女人,站在那笑。

    还有个男人的影子,蹲在地上,像是在吐什么东西。

    再后来,房子拆了,盖了新楼。

    可大口环的夜班车,还是很少有人愿意跑。

    老司机都知道,深夜在坟场路边招手的男女,还有路边的云吞面摊,碰不得。

    碰到了,就是一辈子的债。

    世间的蛊,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你贪那点小利,吃那口吃食,动那点邪念。

    蛊就已经,钻进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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