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得月楼门口人来人往,了尘抱着盒子出了门。

    他没有往南,也没有往北。

    他直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子。

    那条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

    巷子尽头是一个死胡同,但墙上有一个狗洞。

    了尘把盒子从狗洞塞了过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过去。

    狗洞的另一边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子,长满了草。

    他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又拐了两条巷子,就到了陈家的后墙。

    陈家后院的那棵石榴树下,有一个地窖。

    地窖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铺了一层土,上面种着石榴树。

    这是了尘前一天夜里就已经挖好的。

    他半夜从白衣庵出来,翻墙进了陈家的后院,挖好了这个藏东西的地方。

    然后他回到白衣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打坐等天亮。

    所以今天他抱着盒子从得月楼出来,走的这条路,早就想好了。

    他蹲在地窖口,打开盒子。

    先把塔里的金匣子取了出来。

    金匣子里装着那七颗舍利子。

    他把金匣子贴身藏好。

    然后把盒子盖上——盒子里现在有玉塔和七颗宝珠。

    他把盒子放进地窖,盖好石板,把土铺平。

    石榴树的根被动了,但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僧袍,反过来穿。

    僧袍的里子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像一件普通的短褂。

    他把光头用一块灰布包起来,扮成了一个干瘦的老农。

    然后他从陈家的后墙翻出去,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南门。

    南门口有衙役在盘查,但谁会在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呢?

    了尘出了城,没有去五台山。

    他去了相反的方向,一路往南,走了三天三夜。

    到了山东地界,他才换回僧袍,坐船去了南方。

    那七颗舍利子,就藏在他的怀里。

    至于那座玉塔和七颗宝珠,他留在了陈家后院的地窖里。

    他答应过陈万山不带走塔,他做到了。

    那接下来的三天,保定府乱成了一锅粥。

    赵鹤亭以“搜查盗匪”为名,派衙役把保定城翻了底朝天。

    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客栈,每一座庙宇,都被搜了个遍。

    他还贴出了告示,悬赏五百两银子捉拿了尘和尚。

    刘黑七带着人在城外搜,把方圆三十里的村庄、山沟、树林全搜了一遍。

    什么也没找到。

    他气得把两个手下打了一顿,骂他们是废物。

    史密斯倒是沉得住气,每天在客栈里喝茶看报。

    可他那两个助手没有闲着,阿三每天晚上都出去,天亮才回来。

    马半仙蹲在陈家对面的茶馆里,一连蹲了三天,眼睛都快瞪瞎了。

    陈家的大门紧紧关着,除了买菜的厨子出来过一次,再没有人进出。

    第四天夜里,马半仙终于下了决心。

    他换上夜行衣,带上挖墙脚的工具,摸到了陈家后院。

    他翻墙进去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发出一声轻响。

    他吓得伏在墙头一动不敢动。

    等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没有动静,他才跳了下去。

    他蹑手蹑脚地摸到了佛堂门口,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开了。

    他闪身进去,关上门,摸黑走到观音像后面,伸手在墙上摸索。

    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块活动的砖。

    他把砖抽出来,伸手进去一摸——空的。

    什么也没有。

    他不甘心,又把周围几块砖都卸了下来,把手伸到更深的地方去摸。

    还是空的。

    他正蹲在那里发愣,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猛地回头,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谁?”

    马半仙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划亮了一根火柴。

    火光中,马半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钱德茂,那个当铺老板。

    钱德茂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笑眯眯地看着马半仙。

    “老马,你怎么来了?”

    马半仙又惊又怒。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

    钱德茂把火柴吹灭了,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笑眯眯的声音。

    “我来看看陈老板有没有东西要当啊。”

    “你呢?”

    马半仙这才明白过来,钱德茂也是冲着宝塔来的。

    他骂了一句。

    “姓钱的,你他妈够阴的啊,嘴上让我盯陈家,自己跑来摸黑。”

    钱德茂嘿嘿一笑。

    “彼此彼此。”

    “找到了吗?”

    马半仙没好气地说:“找到个屁。空的。”

    两个人正说着,佛堂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灯光大亮,赵鹤亭带着十几个衙役冲了进来,把两个人按在了地上。

    赵鹤亭看着这两个灰头土脸的贼,哈哈大笑。

    “好!好!”

    “本府正愁抓不到人,你们两个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来人,给我捆了,带回衙门好好审问!”

    马半仙和钱德茂被五花大绑押出了陈家。

    他们被关进了保定府的大牢,赵鹤亭亲自审问,问他们宝塔的下落。

    两个人都说不知道。

    赵鹤亭就动了大刑,打得他们皮开肉绽。

    可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赵鹤亭自己也没有放弃。

    他把陈家翻了个底朝天,前院、后院、佛堂、阁楼、水井,全都搜了一遍。

    但他搜的时候,了尘藏在石榴树下那个地窖,他根本没有发现。

    因为地窖口盖着石板,石板上铺着土,上面长着一棵石榴树。

    赵鹤亭的人在后院看到那棵石榴树,只是踢了两脚,没有往下挖。

    石榴树长得很好,土也是实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三个月后,赵鹤亭因为“缉匪不利、纵容妖僧”被朝廷罢了官,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他走的那天,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刘黑七还在狼牙山上当土匪,可手下的人越来越少。

    因为了尘和尚说过的那句话——“你那些兄弟们还会跟着你替天行道吗?”

    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越来越不安。

    后来官兵来剿,他带人抵抗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死在了乱枪之下。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枪,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

    史密斯在保定待了半年,什么也没找到,心灰意冷地回了北京。

    后来八国联军进了北京,他趁乱收了不少古董,全都运回了英国。

    可他晚年的时候,经常跟人提起那座七宝玲珑塔。

    说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中国文物,可惜没有缘分得到。

    他死之前,嘴里还在念叨:“七宝……七宝……”

    马半仙和钱德茂在大牢里关了半年,后来遇上大赦,被放了出来。

    马半仙被打断了一条腿,成了瘸子,在街头要饭。

    再也没有人叫他马半仙了,大家都叫他马瘸子。

    钱德茂的当铺也关了门,他去了南方,从此没了消息。

    陈万山在那场风波之后,家产被赵鹤亭抄没了一大半,绸缎庄也关了门。

    一家人搬到了乡下,过着清贫的日子。

    他儿子陈继祖问他:“爹,咱家的宝贝到底去哪了?”

    陈万山沉默了很久,才说。

    “继祖,你记住一句话——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咱们陈家三代人守着那座塔,守出了家破人亡。”

    “那塔走了,反而是救了咱们。”

    陈继祖又问:“那塔到底是不是被了尘和尚拿走了?”

    陈万山看着儿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也许吧。”

    “也许不是。”

    “这件事,你就别问了。”

    陈万山临死的时候,把陈继祖叫到床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只见陈继祖听完之后,脸色大变,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哭得像泪人一样。

    后来有人问陈继祖,你爹临终说了什么?

    陈继祖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直到很多年以后,陈继祖老了,才跟一个远房的侄子说起这件事。

    他说。

    “我爹临死前告诉我,那七宝玲珑塔,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陈家。”

    “了尘和尚带着盒子出了得月楼,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把它藏在了我家老宅后院的地窖里。”

    “用石板盖着,上面铺了一层土,种了一棵石榴树。”

    “我爹说,那和尚当着他的面藏的,还嘱咐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打开地窖。”

    “我爹答应了,守了一辈子,没有打开过。”

    那侄子问:“那您打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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