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垂丝水边长。
红布条条挂枝上。
半夜莫往树根望。
底下有人翻衣裳。
大家好。
我是老六。
前段时间我跟一个弟兄。
叫阿平。
开车往南边转了一圈。
也没什么正经打算。
就是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那天开到一片水田中间。
看见前头有个村子。
村口一条小河。
河边上长着一棵大柳树。
远远就能看见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
风吹起来飘飘扬扬的。
阿平说这村子看着有意思。
进去歇歇脚。
我们在村口找了个小卖部。
买了包烟两瓶水。
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
一个秃顶大叔坐在那儿剥蒜。
旁边一个胖婶在择韭菜。
我们俩在凳子上坐下来喝水。
秃顶大叔抬头看了看我们。
笑了笑。
外头来的？
跑这么远。
我说开车瞎转。
看见村口那柳树挺扎眼的。
就拐进来了。
秃顶大叔顺着我目光往河边看了看。
手里剥蒜的动作没停。
那柳树啊。
老东西了。
比村里最老的人年纪都大。
阿平拧上水瓶盖子。
问了句。
大叔。
那树上挂那么多红布条。
是村里人拜神的？
秃顶大叔还没开口。
旁边择韭菜的胖婶先接话了。
拜什么神。
拜河里的人。
河里的人？
阿平看了我一眼。
胖婶把择好的韭菜搁在篮子里。
往我们这边挪了挪凳子。
那棵柳树底下。
早年间淹死过人。
那时候河上没桥。
过河全靠一条小渡船。
有年发水。
船翻了。
一家三口全没了。
打那以后。
那段河就不太安宁。
村里老人说。
在河边种棵柳树。
柳树属阴。
能镇住水里的东西。
红布条是给底下的人系个记号。
让它们认住地方。
别到处走。
秃顶大叔把剥好的蒜往碗里一倒。
擦了擦手。
系红布条还有一层意思——
认亲。
底下的人没人祭拜。
谁给它系一根布条。
它就当谁是亲戚。
逢年过节底下有动静。
就是它出来看看亲人来了没有。
阿平皱了皱眉。
这谁敢去系啊？
村里老人系。
年轻人不碰。
胖婶把韭菜篮子端起来。
不过你们别怕。
白天没事。
那柳树底下凉快得很。
村里小孩都在那儿玩。
就是太阳落山以后。
别往树根底下凑。
秃顶大叔接过话头。
我跟你们讲个事。
去年夏天。
村里一个放鸭子的。
叫孙老七。
天擦黑的时候赶鸭子回家。
从那棵柳树旁边过。
他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一件碎花褂子。
看背影像个中年女人。
他以为是谁家的媳妇在河边洗东西。
喊了一声天黑了还不回去
那人没回头。
也没动。
孙老七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
他走近了几步。
走到离树还有两三丈远的时候。
那个人影忽然往柳树根底下一缩。
没了。
缩下去了？
阿平问。
缩下去了。
就跟水渗进沙子里一样。
胖婶拎着菜篮子站起来。
孙老七吓得连鸭子都不管了。
跑回家跟他媳妇说。
他媳妇第二天大白天去树底下看。
地上什么也没有。
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可那棵柳树的树根缝隙里。
塞着一根红布条。
旧的。
颜色都发白了。
布条上缠着一绺头发。
黑的。
不知道是谁的。
秃顶大叔接话。
那根红布条后来被人取下来烧了。
烧的时候烟是直的。
一点风都没有。
烟直直往天上冒。
冒到树梢那么高才散。
我手里的水瓶捏了一下。
那后来呢？
还有人看见过吗？
胖婶把菜篮子往小卖部门口一搁。
又坐下来。
有啊。
隔几个月就有人看见一回。
有时候是个影子。
有时候是柳条莫名其妙自己摆动。
明明一点风都没有。
还有一回。
村里有个小孩傍晚在河边捉蜻蜓。
跑到柳树底下。
回来跟他妈说。
树底下有个阿姨在翻衣裳。
翻一件就抖一抖。
晾在树根上。
翻完了又收起来。
他妈吓得当天晚上就去村头烧了纸。
阿平问。
烧了纸以后呢？
好了几天。
过了半个月。
又有别的人看见了。
秃顶大叔把烟点起来。
反正那柳树底下就是不清净。
可也没出什么大事。
就是有人看见。
看见的人回去念叨两句。
过几天就忘了。
村里老人都说。
那一家三口没地方去。
就守着那棵柳树过日子。
红布条是它们认家的记号。
风吹不跑。
雨淋不烂。
我和阿平在小卖部又坐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了。
河边那棵大柳树的影子拖得老长。
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远远看着像挂在枝头的旧衣裳。
秃顶大叔收了蒜碗站起来。
说了句天不早了，你们要是赶路就趁早，别等到黑透了。
胖婶也端着菜篮子进去了。
阿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不走？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棵柳树。
太阳还没落山。
柳树底下明晃晃的。
什么也没有。
可我看了一会儿。
总觉得那些垂下来的柳条摆动得不太自然——
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
柳条却往东边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底下扯着柳梢往那边拽。
我扭过头跟阿平说。
走吧。
我们出了村子上了车。
阿平发动车子。
从村口那条土路开出去。
车经过河边的时候。
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那棵大柳树离得近了。
看见树干上密密麻麻系满了红布条。
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有些已经碎成了丝线。
有些还鲜亮得很。
就在树根底下。
有一团东西。
颜色暗暗的。
我眯着眼看了一瞬——
像是一件叠好的衣裳。
搁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车开过去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团东西还在那儿。
阿平问我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后来我们开到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
我翻来覆去想起胖婶那句话——
红布条是给底下的人系个记号。
让它们认得这是自家门口。
可那树根底下那件叠好的衣裳。
是谁放的？
又是给谁换的？
衣裳的主人换好了衣裳。
去哪儿了？
阿平早就睡着了。
我关了灯。
窗户外头黑漆漆的。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水响。
红布条条挂枝上。
半夜莫往树根望。
底下有人翻衣裳。
大家好。
我是老六。
前段时间我跟一个弟兄。
叫阿平。
开车往南边转了一圈。
也没什么正经打算。
就是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那天开到一片水田中间。
看见前头有个村子。
村口一条小河。
河边上长着一棵大柳树。
远远就能看见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
风吹起来飘飘扬扬的。
阿平说这村子看着有意思。
进去歇歇脚。
我们在村口找了个小卖部。
买了包烟两瓶水。
小卖部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
一个秃顶大叔坐在那儿剥蒜。
旁边一个胖婶在择韭菜。
我们俩在凳子上坐下来喝水。
秃顶大叔抬头看了看我们。
笑了笑。
外头来的？
跑这么远。
我说开车瞎转。
看见村口那柳树挺扎眼的。
就拐进来了。
秃顶大叔顺着我目光往河边看了看。
手里剥蒜的动作没停。
那柳树啊。
老东西了。
比村里最老的人年纪都大。
阿平拧上水瓶盖子。
问了句。
大叔。
那树上挂那么多红布条。
是村里人拜神的？
秃顶大叔还没开口。
旁边择韭菜的胖婶先接话了。
拜什么神。
拜河里的人。
河里的人？
阿平看了我一眼。
胖婶把择好的韭菜搁在篮子里。
往我们这边挪了挪凳子。
那棵柳树底下。
早年间淹死过人。
那时候河上没桥。
过河全靠一条小渡船。
有年发水。
船翻了。
一家三口全没了。
打那以后。
那段河就不太安宁。
村里老人说。
在河边种棵柳树。
柳树属阴。
能镇住水里的东西。
红布条是给底下的人系个记号。
让它们认住地方。
别到处走。
秃顶大叔把剥好的蒜往碗里一倒。
擦了擦手。
系红布条还有一层意思——
认亲。
底下的人没人祭拜。
谁给它系一根布条。
它就当谁是亲戚。
逢年过节底下有动静。
就是它出来看看亲人来了没有。
阿平皱了皱眉。
这谁敢去系啊？
村里老人系。
年轻人不碰。
胖婶把韭菜篮子端起来。
不过你们别怕。
白天没事。
那柳树底下凉快得很。
村里小孩都在那儿玩。
就是太阳落山以后。
别往树根底下凑。
秃顶大叔接过话头。
我跟你们讲个事。
去年夏天。
村里一个放鸭子的。
叫孙老七。
天擦黑的时候赶鸭子回家。
从那棵柳树旁边过。
他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一件碎花褂子。
看背影像个中年女人。
他以为是谁家的媳妇在河边洗东西。
喊了一声天黑了还不回去
那人没回头。
也没动。
孙老七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
他走近了几步。
走到离树还有两三丈远的时候。
那个人影忽然往柳树根底下一缩。
没了。
缩下去了？
阿平问。
缩下去了。
就跟水渗进沙子里一样。
胖婶拎着菜篮子站起来。
孙老七吓得连鸭子都不管了。
跑回家跟他媳妇说。
他媳妇第二天大白天去树底下看。
地上什么也没有。
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可那棵柳树的树根缝隙里。
塞着一根红布条。
旧的。
颜色都发白了。
布条上缠着一绺头发。
黑的。
不知道是谁的。
秃顶大叔接话。
那根红布条后来被人取下来烧了。
烧的时候烟是直的。
一点风都没有。
烟直直往天上冒。
冒到树梢那么高才散。
我手里的水瓶捏了一下。
那后来呢？
还有人看见过吗？
胖婶把菜篮子往小卖部门口一搁。
又坐下来。
有啊。
隔几个月就有人看见一回。
有时候是个影子。
有时候是柳条莫名其妙自己摆动。
明明一点风都没有。
还有一回。
村里有个小孩傍晚在河边捉蜻蜓。
跑到柳树底下。
回来跟他妈说。
树底下有个阿姨在翻衣裳。
翻一件就抖一抖。
晾在树根上。
翻完了又收起来。
他妈吓得当天晚上就去村头烧了纸。
阿平问。
烧了纸以后呢？
好了几天。
过了半个月。
又有别的人看见了。
秃顶大叔把烟点起来。
反正那柳树底下就是不清净。
可也没出什么大事。
就是有人看见。
看见的人回去念叨两句。
过几天就忘了。
村里老人都说。
那一家三口没地方去。
就守着那棵柳树过日子。
红布条是它们认家的记号。
风吹不跑。
雨淋不烂。
我和阿平在小卖部又坐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了。
河边那棵大柳树的影子拖得老长。
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远远看着像挂在枝头的旧衣裳。
秃顶大叔收了蒜碗站起来。
说了句天不早了，你们要是赶路就趁早，别等到黑透了。
胖婶也端着菜篮子进去了。
阿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不走？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棵柳树。
太阳还没落山。
柳树底下明晃晃的。
什么也没有。
可我看了一会儿。
总觉得那些垂下来的柳条摆动得不太自然——
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
柳条却往东边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底下扯着柳梢往那边拽。
我扭过头跟阿平说。
走吧。
我们出了村子上了车。
阿平发动车子。
从村口那条土路开出去。
车经过河边的时候。
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那棵大柳树离得近了。
看见树干上密密麻麻系满了红布条。
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有些已经碎成了丝线。
有些还鲜亮得很。
就在树根底下。
有一团东西。
颜色暗暗的。
我眯着眼看了一瞬——
像是一件叠好的衣裳。
搁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车开过去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团东西还在那儿。
阿平问我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后来我们开到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
我翻来覆去想起胖婶那句话——
红布条是给底下的人系个记号。
让它们认得这是自家门口。
可那树根底下那件叠好的衣裳。
是谁放的？
又是给谁换的？
衣裳的主人换好了衣裳。
去哪儿了？
阿平早就睡着了。
我关了灯。
窗户外头黑漆漆的。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