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老墙影半斜。
砖缝里头长黑花。
夜半有人敲墙壁。
敲三下就别应他。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上个月我在桐县那边采风。
走到一个叫泥渡的村子。
在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歇脚。
旁边有个小卖部。
门口摆了几张条凳。
几个老人坐在那儿喝啤酒、剥花生。
我买了一瓶水。
也在条凳上坐下来。
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坐最外面的是一个戴草帽的老头。
姓吴。
村里人都叫他吴伯。
他剥着花生壳。
跟旁边一个光膀子的胖子说。
昨晚上你家那面墙。
响了没有？
胖子正仰脖子喝酒。
放下瓶子抹了把嘴。
响了。
十一点刚过。
靠床头那面墙。
咚、咚、咚
三下。
不紧不慢的。
我拿拳头捶了一下墙。
就没声了。
吴伯把花生仁丢进嘴里。
你捶了？
捶了。
不捶它没完没了。
吴伯摇了摇头。
不能捶。
捶了就是回应它了。
墙上那东西。
要的就是有个回应。
我扭过身子问了一句。
吴伯。
什么墙？
吴伯看了我一眼。
又剥了一颗花生。
指了指村东头。
那边有一排老屋。
解放前是村里一个大户人家的祠堂。
后来拆了大半。
剩下一面山墙没拆。
就立在那儿。
好几十年了。
那墙是老青砖砌的。
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瓦松。
看起来跟村里其他老墙没什么两样。
可有一件事——
那面墙。
夜里会敲。
我把水瓶拧上。
怎么个敲法？
就是有人从墙里头往外敲。
三下。
停一停。
再敲三下。
有时候隔几天敲一回。
有时候一晚敲好几回。
你拿耳朵贴墙上听。
能听见墙里头有回音。
咚咚咚的。
像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可那是砖墙。
胖子把啤酒瓶往地上一顿。
我小时候就听过。
那时候跟我爷爷住村东头。
我那间屋的后窗就对着那面墙。
有一回半夜醒了。
听见墙那边有节奏地响。
咚、咚、咚
跟敲门一样。
我趴窗户上看。
墙外头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那声音是从墙身里头传出来的。
吴伯接话。
那年村里有人不信邪。
拎了把铁锤去砸那面墙。
说要看看墙里头到底有什么。
他砸了大概十几锤。
墙皮掉了一大块。
里面露出黑乎乎的颜色。
像是墙中间夹了一层别的东西。
他凑过去看。
那层东西灰扑扑的。
像是木板。
又像是老布。
摸上去软软的。
他拿锤子柄戳了戳。
那层东西忽然往里凹了一下。
然后从凹下去的地方——
传出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
这时候开口了。
那个砸墙的人。
后来再没从村东头那条路走过。
他说那三下敲得他心里发毛。
因为那节奏跟他砸墙时候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砸了十几下。
墙回了他三下。
那意思就是——
我听见了
我后脑勺一阵发凉。
那墙里头到底是什么？
蓝褂子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慢悠悠说。
那老屋早年间是祠堂。
祠堂后头有一间暗室。
夹在两面墙中间。
只能从祠堂里头开一扇小门进去。
后来祠堂拆了。
那间暗室被砖砌死了。
封在墙中间。
里头到底放了什么。
没人知道。
但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
那暗室里供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听说是牌位。
又听说是坛子。
也有人说是一口小棺材。
反正祠堂拆的时候就没人敢打开那间暗室。
直接用砖封死了。
封好以后过了头几个月没事。
到了那年冬天。
墙就开始响了。
胖子把花生壳扫到脚边。
后来有人提议把墙拆了看看。
村里老人都反对。
说那墙要是拆了。
里头的东西放出来怎么办？
是人是鬼都说不清楚。
反正它只在墙里待着。
没出来过。
你何必去招惹它？
可它敲墙啊。
我说。
敲就敲呗。
吴伯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它又没敲你家的墙。
我家住村西头。
听不见。
胖子家离得近。
听见了不理会就是了。
它敲你应了。
它就知道有人听着。
敲得更起劲。
蓝褂子老头放下茶杯。
站起身来。
我讲个事你们听听。
前年有个做测绘的年轻人。
拿设备在村里量地。
路过那面墙的时候。
仪器忽然响个不停。
他拿仪器贴着墙扫了一遍。
说墙中间有一块区域是空的。
大约一人高、半人宽。
他问村里人那是什么。
有人跟他讲了暗室的事。
他听完没说话。
收拾东西走了。
过了三天他回来了。
带了一把小锤子和一只录音笔。
他要干嘛？
胖子问。
他把录音笔贴在墙上。
拿小锤子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完他把录音笔收回来。
插上耳机听了半天。
脸色就变了。
录音笔里录到什么了？
蓝褂子老头把茶碗搁在桌上。
看了我们一圈。
慢吞吞说。
他敲了一下。
录音笔里录到了三下回声。
可他贴墙敲的时候。
墙面上只响了一声。
那多出来的两下。
是从墙里头传出来的。
老头说完。
背着手慢悠悠往村里走了。
吴伯也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
说该回家喂鸡了。
胖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瓶子往脚边一扔。
冲我笑了笑。
小伙子。
你要是采风。
去看看也行。
就在村东头。
一眼就看见了。
不过我劝你一句——
别贴墙听。
听也别敲。
它敲它的。
你听你的。
两不相干。
我在槐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
太阳慢慢偏西了。
我站起来。
顺着村道往东走。
走了约莫两百步。
果然看见一面老墙立在一片空地上。
青砖颜色很深。
墙头长满了瓦松和野草。
墙缝里的青苔黑绿黑绿的。
墙上有一片新旧的疤痕。
像是被人砸过又糊上了泥巴。
我站在墙前看了半天。
墙就是墙。
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来墙头草叶子沙沙响。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凑近了。
耳朵贴在
砖缝里头长黑花。
夜半有人敲墙壁。
敲三下就别应他。
大家好。
我是老六。
上个月我在桐县那边采风。
走到一个叫泥渡的村子。
在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歇脚。
旁边有个小卖部。
门口摆了几张条凳。
几个老人坐在那儿喝啤酒、剥花生。
我买了一瓶水。
也在条凳上坐下来。
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坐最外面的是一个戴草帽的老头。
姓吴。
村里人都叫他吴伯。
他剥着花生壳。
跟旁边一个光膀子的胖子说。
昨晚上你家那面墙。
响了没有？
胖子正仰脖子喝酒。
放下瓶子抹了把嘴。
响了。
十一点刚过。
靠床头那面墙。
咚、咚、咚
三下。
不紧不慢的。
我拿拳头捶了一下墙。
就没声了。
吴伯把花生仁丢进嘴里。
你捶了？
捶了。
不捶它没完没了。
吴伯摇了摇头。
不能捶。
捶了就是回应它了。
墙上那东西。
要的就是有个回应。
我扭过身子问了一句。
吴伯。
什么墙？
吴伯看了我一眼。
又剥了一颗花生。
指了指村东头。
那边有一排老屋。
解放前是村里一个大户人家的祠堂。
后来拆了大半。
剩下一面山墙没拆。
就立在那儿。
好几十年了。
那墙是老青砖砌的。
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瓦松。
看起来跟村里其他老墙没什么两样。
可有一件事——
那面墙。
夜里会敲。
我把水瓶拧上。
怎么个敲法？
就是有人从墙里头往外敲。
三下。
停一停。
再敲三下。
有时候隔几天敲一回。
有时候一晚敲好几回。
你拿耳朵贴墙上听。
能听见墙里头有回音。
咚咚咚的。
像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可那是砖墙。
胖子把啤酒瓶往地上一顿。
我小时候就听过。
那时候跟我爷爷住村东头。
我那间屋的后窗就对着那面墙。
有一回半夜醒了。
听见墙那边有节奏地响。
咚、咚、咚
跟敲门一样。
我趴窗户上看。
墙外头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那声音是从墙身里头传出来的。
吴伯接话。
那年村里有人不信邪。
拎了把铁锤去砸那面墙。
说要看看墙里头到底有什么。
他砸了大概十几锤。
墙皮掉了一大块。
里面露出黑乎乎的颜色。
像是墙中间夹了一层别的东西。
他凑过去看。
那层东西灰扑扑的。
像是木板。
又像是老布。
摸上去软软的。
他拿锤子柄戳了戳。
那层东西忽然往里凹了一下。
然后从凹下去的地方——
传出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
这时候开口了。
那个砸墙的人。
后来再没从村东头那条路走过。
他说那三下敲得他心里发毛。
因为那节奏跟他砸墙时候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砸了十几下。
墙回了他三下。
那意思就是——
我听见了
我后脑勺一阵发凉。
那墙里头到底是什么？
蓝褂子老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慢悠悠说。
那老屋早年间是祠堂。
祠堂后头有一间暗室。
夹在两面墙中间。
只能从祠堂里头开一扇小门进去。
后来祠堂拆了。
那间暗室被砖砌死了。
封在墙中间。
里头到底放了什么。
没人知道。
但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
那暗室里供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听说是牌位。
又听说是坛子。
也有人说是一口小棺材。
反正祠堂拆的时候就没人敢打开那间暗室。
直接用砖封死了。
封好以后过了头几个月没事。
到了那年冬天。
墙就开始响了。
胖子把花生壳扫到脚边。
后来有人提议把墙拆了看看。
村里老人都反对。
说那墙要是拆了。
里头的东西放出来怎么办？
是人是鬼都说不清楚。
反正它只在墙里待着。
没出来过。
你何必去招惹它？
可它敲墙啊。
我说。
敲就敲呗。
吴伯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它又没敲你家的墙。
我家住村西头。
听不见。
胖子家离得近。
听见了不理会就是了。
它敲你应了。
它就知道有人听着。
敲得更起劲。
蓝褂子老头放下茶杯。
站起身来。
我讲个事你们听听。
前年有个做测绘的年轻人。
拿设备在村里量地。
路过那面墙的时候。
仪器忽然响个不停。
他拿仪器贴着墙扫了一遍。
说墙中间有一块区域是空的。
大约一人高、半人宽。
他问村里人那是什么。
有人跟他讲了暗室的事。
他听完没说话。
收拾东西走了。
过了三天他回来了。
带了一把小锤子和一只录音笔。
他要干嘛？
胖子问。
他把录音笔贴在墙上。
拿小锤子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完他把录音笔收回来。
插上耳机听了半天。
脸色就变了。
录音笔里录到什么了？
蓝褂子老头把茶碗搁在桌上。
看了我们一圈。
慢吞吞说。
他敲了一下。
录音笔里录到了三下回声。
可他贴墙敲的时候。
墙面上只响了一声。
那多出来的两下。
是从墙里头传出来的。
老头说完。
背着手慢悠悠往村里走了。
吴伯也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
说该回家喂鸡了。
胖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瓶子往脚边一扔。
冲我笑了笑。
小伙子。
你要是采风。
去看看也行。
就在村东头。
一眼就看见了。
不过我劝你一句——
别贴墙听。
听也别敲。
它敲它的。
你听你的。
两不相干。
我在槐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
太阳慢慢偏西了。
我站起来。
顺着村道往东走。
走了约莫两百步。
果然看见一面老墙立在一片空地上。
青砖颜色很深。
墙头长满了瓦松和野草。
墙缝里的青苔黑绿黑绿的。
墙上有一片新旧的疤痕。
像是被人砸过又糊上了泥巴。
我站在墙前看了半天。
墙就是墙。
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来墙头草叶子沙沙响。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凑近了。
耳朵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