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人,叫王大胆。

    这名儿不是白叫的,这人天生胆子大,啥都不怕。

    他年轻的时候在东北林场当过几年伐木工,后来回了关里老家,种地打猎,日子过得糙得很。

    有一天他上山套兔子,走到半山腰一棵老松树底下,突然听到有人喊他。

    “大哥,大哥你等一下。”

    他回头一看,路边蹲着一只黄皮子,就是黄鼠狼,灰黄色的毛,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那黄皮子两条后腿站着,两只前爪抱在胸前,跟个人似的,仰着脸看着他。

    王大胆不害怕,他从小就听说过黄皮子会说话,只是一直没碰上过。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黄皮子,说:“是你叫我?”

    那黄皮子点了点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大哥,我想求你个事,你看我像人不像?”

    王大胆一愣,心想这是碰上黄皮子讨封了。

    他听老人讲过,黄皮子修行到了一定的年头上,就得找个人问一问,你看我像人不像。

    要是人说像,它就能接着修,修到最后能化成人形。

    要是人说不像,它的修行就废了,好几十年白修了。

    而且老人还说,黄皮子讨封只能找同一个人问,问一次不成,还得找这个人问第二次、第三次,换人不管用。

    王大胆当时也没多想,他打量了一下那只黄皮子,歪着脑袋看了看。

    那黄皮子站得笔直,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表情又紧张又期待。

    王大胆张口就来了一句:“你像个屁像,你瞧瞧你那红彤彤的尖嘴,跟个痔疮似的。”

    那黄皮子一听这话,整个身子一哆嗦,像是被人在脑袋上拍了一砖头。

    它的脸一下就垮了,嘴角往下耷拉,两个小眼睛里全是委屈。

    “大哥,你这也太损了吧,我好歹修了四十多年了,你就不能说我像个人吗?”

    王大胆说:“你本来就是只黄皮子,我问你像不像人,你让我怎么回答?我要是说你像人,那不是骗你吗?”

    那黄皮子气得直跺脚,后腿在地上跺了好几下,尾巴都炸毛了。

    “大哥,你不懂规矩啊,讨封这回事,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你随便说句像个庄稼汉,像个教书先生,都行啊,你非要说痔疮,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王大胆乐了,说:“你一个黄皮子,你要脸干嘛?”

    那黄皮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王大胆没当回事,继续上山套兔子去了。

    过了大概有一个多月,他又在那片山上碰到了那只黄皮子。

    这回那黄皮子换了个打扮,不知道从哪弄来一顶破草帽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它从树后面转出来,还是两条后腿站着,两只前爪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到王大胆跟前。

    “大哥,又见面了,你看我今天像不像个人?”

    王大胆一看又是它,乐了,说:“你咋又来了?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你不像。”

    那黄皮子说:“大哥,我回去又修了一个多月,你再看仔细点,我哪里不像?你看看我的站姿,我这是跟村里教书先生学的,多斯文。”

    王大胆围着它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黄皮子赶紧挺胸抬头,把腰板挺得笔直,草帽下面两只小眼睛拼命往上翻,想显得眼神深邃一些。

    王大胆看完了,点了点头,说:“嗯,这回确实比上次强点了。”

    那黄皮子眼睛一亮,嘴巴都咧开了。

    王大胆接着说:“但你还是不像人,你看你那两条小短腿,撑着一个大肚子,跟我家灶台上那口铁锅似的,你见过谁家长这样的?”

    那黄皮子的脸又垮了。

    “还有你这草帽,”王大胆伸手拨了拨它的帽檐,“你戴帽子的方式就不对,帽檐压这么低,你是怕我看到你的痔疮脸吗?”

    那黄皮子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把草帽从脑袋上扯下来摔在地上。

    “王大胆,你欺人太甚!我好声好气地来求你,你倒好,又是铁锅又是痔疮的,你存心的是不是?”

    王大胆说:“我存什么心?我问你,你本来就是只黄皮子,你修什么修?你好好当你的黄皮子不行吗?非要当人?”

    那黄皮子说:“你懂什么?我们这一脉修行,就是奔着化形去的,我太爷爷修了八十多年,最后就是讨封没成,废了。我不想跟我太爷爷一样,我就想当回人,怎么了?”

    王大胆说:“你当人干嘛?人有什么好的?你看我这不也是人吗?我一天累死累活的,还没你一只黄皮子过得自在呢。”

    那黄皮子被他说愣了,歪着脑袋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但它马上又摇了摇头,说:“不行,我这条路都走了四十多年了,不能说放弃就放弃,大哥,你就行行好,说一句像人吧,就一句。”

    王大胆说:“不行,我这人嘴笨,不会说瞎话。”

    那黄皮子急得在原地转圈,转了好几圈,突然停下来,眼睛一亮。

    “大哥,你是不是嫌弃我没给好处?你等着,我回去给你弄点好东西来。”

    说完它又钻进草丛跑了。

    王大胆在后面喊:“我不要你东西啊,你别瞎折腾。”

    但黄皮子已经跑没影了。

    过了大概有半个月,王大胆早上起来开门,发现门口石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一小堆松子,剥好的,干干净净的。

    一捧红果子,山里那种野樱桃,个个饱满。

    还有一张大树叶,树叶上托着一条鱼,鲫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张的。

    王大胆看了看这些东西,笑了笑,知道是那只黄皮子送来的。

    他把鱼放进了水缸里,松子和樱桃收下了。

    当天晚上,他又上山了,在之前碰到黄皮子的地方喊了几声。

    “黄皮子,你出来,东西我收到了,你别再送了,我不缺吃的。”

    喊了半天,没动静。

    他正要走,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那只黄皮子从树洞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他。

    “大哥,东西你还满意不?”

    王大胆说:“满意是满意,但我不能白拿你的,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那黄皮子从树洞里钻出来,又站到了他面前,两只前爪搓了搓,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哥,你……你看我今天像人不?”

    王大胆叹了口气,说:“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问多少遍都一样,你长得就不像人。”

    那黄皮子赶紧说:“大哥你别着急回答,你先看看我,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王大胆仔细看了看,发现这黄皮子今天确实收拾了一番,身上的毛不知道用什么捋过了,溜光水滑的,尾巴也修剪了,短了一截,看着不那么像尾巴了。

    它还不知从哪弄来一小截红布条,系在了脖子上,像系了一条红领巾。

    王大胆看完了,忍着笑说:“你这红布条是哪来的?”

    那黄皮子得意地说:“我从一户人家晾衣绳上借的,好看吧?”

    王大胆说:“好看是好看,但你系脖子上的方式不对,红布条是系在胸前的,你不是系在脖子上,你这是上吊呢。”

    那黄皮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红布条,脸色又变了。

    “我看村口那个放牛的小孩就是这么系的啊。”

    王大胆说:“人家那是红领巾,系法不一样,你这不行,你解了吧,别勒着自己。”

    那黄皮子把红布条解了,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大哥,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你都收了我的东西了。”

    王大胆说:“我收了你的东西,我就得说瞎话?我王大胆这辈子不说瞎话,你找别人去吧。”

    那黄皮子急了:“我不能找别人,我们这一脉讨封,头回找的是谁,以后就得一直找谁,换人没用,试过了。”

    王大胆说:“那你活该,谁让你头回找我的?”

    那黄皮子被他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抽一抽的。

    王大胆看着它那个委屈样,也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蹲下来,拍了拍黄皮子的脑袋,说:“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黄皮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王大胆说:“你这样,你回去再修修,什么时候你能让我一眼看过去分不清你是人是黄皮子,你不用问我,我自然就说你像人了。”

    黄皮子说:“那得修到什么时候?”

    王大胆说:“那我就不知道了,看你的造化。”

    黄皮子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大哥,你等着,我一定修到你认不出来。”

    王大胆说:“行,我等着。”

    这一等就是大半年。

    王大胆都快把这事忘了,那只黄皮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山还是照上,兔子还是照套,日子照常过。

    直到那年冬天,有一天晚上,王大胆喝了半斤白酒,倒在炕上呼呼大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他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四周白茫茫的,全是雾。

    雾里头走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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