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把王建军拉到走廊尽头，递了根烟。
两个人点上，抽了一口。
“我觉得大勇那个对象不对。”张伟说。
“哪儿不对？”
“前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走廊灯坏了，黑得很。我经过楼梯口，看见她站在那儿。”
“谁？”
“朱小玉。刘大勇送她出去，我听见门响，以为是刘大勇回来了。结果一看是她，她一个人站在楼梯口，没下楼，就站在那儿。面朝墙。”
王建军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面朝墙？”
“面朝墙。一动不动。我喊了一声，她没反应。我就回屋了。”
“第二天我跟刘大勇说，刘大勇说我看错了，说朱小玉早走了。”
“你确定是她？”
“白衬衫，黑裤子，不是她是谁？”
两个人抽完烟，回了屋。
李国庆坐在床上看他们，眼镜片反着光。
“你们也发现了。”李国庆说。
王建军没说话。张伟问：“发现什么？”
李国庆说：“你们过来看。”
李国庆把两个人叫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厂报，摊开。
他翻到八五年七月那叠，第三版底下，有一小块，标题是“一女工坠楼身亡”。
内容很短：二车间女工周小玉，于七月二日晚在旧办公楼楼梯坠亡。
厂保卫科调查结论是意外。
末尾一句——“据工友反映，周小玉当晚曾与人在旧办公楼发生争执”。
“周小玉。”王建军念出来。
“嗯。”
李国庆说，“跟朱小玉，就差一个姓。”
王建军拿着那页厂报，手心有点汗。
“你跟刘大勇说了没？”张伟问。
“说了。他说我神经病。”
李国庆查完厂报的当天晚上，朱小玉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是九点多，天早黑了。
刘大勇开的门，把她迎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没扎，披着，垂到腰。
她坐到椅子上，手放膝盖上。
刘大勇给她倒水，她接了，嘴唇沾了一下杯沿，放下。
王建军坐在自己床上，盯着她。
他今天没去水房，也没打牌。
他就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看着朱小玉。
朱小玉也看他。眼睛黑漆漆的，嘴角翘着。
“王建军。”她开口了。
王建军没说话。
“你老看我干什么？”
“没看你。”
“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我十分钟。”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
张伟把牌放下，李国庆把报纸合上，赵小东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
王建军说：“你鞋底怎么不沾灰？”
朱小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鞋，鞋底白的。
“我走路轻。”她说。
“再轻也有灰。”
朱小玉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宿舍挺暖和。”她说。
“暖气烧得好。”李国庆说。
“不是暖气。”
朱小玉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是阳气。你们六个人的阳气，聚在一起，热得很。”
屋里安静了。
刘大勇笑了一声：“小玉你说什么呢。”
朱小玉没理他。
她看着王建军，又看着李国庆，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不知道吧。”
她说，“人身上有阳气。活人都有。但不一样。有的人阳气重，有的人阳气轻。你们六个，阳气都重。住一块儿，就更重。”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走了多少地方，就你们这儿最重。六个人的阳气，一个顶外面十个。”
王建军攥紧了拳头。“你什么意思？”
朱小玉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了。
但眼睛弯的时候，黑漆漆的，没光。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觉得你们宿舍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勇。
“大勇，我走了。明天再来。”
刘大勇站起来要送，朱小玉摆摆手。
“不用送。我自己走。”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没了。
王建军立刻从上铺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的。
水泥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往楼梯口看，楼梯口也空的。
“她没走楼梯。”他说。
李国庆也出来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地面。
水泥地灰扑扑的，灯管亮着，白光光的。
“她怎么下去的？”李国庆问。
“不知道。”
两个人回了屋。
刘大勇坐在床上，脸色不太好。
“你们别这样。”他说，“小玉就是走路轻。”
“走路轻能从三楼直接下去？”王建军问。
刘大勇没说话。
赵小东把收音机关了。张伟把牌收了。孙德贵从床上坐起来。
“今晚别睡太死。”王建军说。
几个人各躺各的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光，惨白的，落在地上。
王建军没睡。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听着。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走廊里有声音。
很轻。像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从楼梯口那边过来，越来越近。
王建军屏住呼吸。
声音停在他们宿舍门口。停了。
有人站在门外。
王建军盯着门。门关着，插销插着。
门缝底下那条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块。
黑影子，两只脚，停在门口。
然后门把手动了。
慢慢地，往下压。
铁把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吱。
压到底，又松回去。又压下去，又松回去。
王建军攥紧被子。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的东西试了几次，门没开。
插销是铁的，卡的紧。它停了。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
“王建军。”
王建军没动。牙咬紧了。
“王建军，你开门。”
声音又变了。变成刘大勇的声音。
“建军，是我，大勇。我忘带钥匙了。”
王建军上铺的刘大勇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声。
刘大勇在床上。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声很细，像风吹过纸片。
“你们六个人。”声音说，“一个也跑不了。”
脚步声从门口移开，往走廊尽头去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王建军躺着没动，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去走廊看。
门口地面上，水泥地干干净净，什么印子都没有。
但门把手上有东西。
一圈白霜，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
他碰了一下，凉的，立刻化了，变成水珠，滴在地上。
接下来几天，六个人都在防着。
他们把门插销修了，换了根粗的。
窗户也检查了一遍，关严了。
王建军从床底下翻出几样东西——一袋糯米，一瓶白酒，酒里泡着几根柳条，还有几根铁钉。
都是前几天他们从厂外录像厅看的香港鬼片里学来的。
那个片子演的是道士捉鬼，用的就是这些东西。
六个人凑钱买了材料，照着电影里的样子备着。
“这玩意儿有用吗？”张伟问。
“不知道。”王建军说，“备着。”
白天没事。到了晚上，六个人把床并在一起，背靠背坐着。
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就困得撑不住。
第三天晚上，几个人实在熬不住了，就躺下了。
但门没锁死，插销插着。
十一点刚过，走廊里有声音。
这次不一样。
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到了门口，停了。
门把手压到底，门板晃了一下。
插销在铁扣里咯吱响。
“来了！”王建军喊。
两个人点上，抽了一口。
“我觉得大勇那个对象不对。”张伟说。
“哪儿不对？”
“前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走廊灯坏了，黑得很。我经过楼梯口，看见她站在那儿。”
“谁？”
“朱小玉。刘大勇送她出去，我听见门响，以为是刘大勇回来了。结果一看是她，她一个人站在楼梯口，没下楼，就站在那儿。面朝墙。”
王建军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面朝墙？”
“面朝墙。一动不动。我喊了一声，她没反应。我就回屋了。”
“第二天我跟刘大勇说，刘大勇说我看错了，说朱小玉早走了。”
“你确定是她？”
“白衬衫，黑裤子，不是她是谁？”
两个人抽完烟，回了屋。
李国庆坐在床上看他们，眼镜片反着光。
“你们也发现了。”李国庆说。
王建军没说话。张伟问：“发现什么？”
李国庆说：“你们过来看。”
李国庆把两个人叫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厂报，摊开。
他翻到八五年七月那叠，第三版底下，有一小块，标题是“一女工坠楼身亡”。
内容很短：二车间女工周小玉，于七月二日晚在旧办公楼楼梯坠亡。
厂保卫科调查结论是意外。
末尾一句——“据工友反映，周小玉当晚曾与人在旧办公楼发生争执”。
“周小玉。”王建军念出来。
“嗯。”
李国庆说，“跟朱小玉，就差一个姓。”
王建军拿着那页厂报，手心有点汗。
“你跟刘大勇说了没？”张伟问。
“说了。他说我神经病。”
李国庆查完厂报的当天晚上，朱小玉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是九点多，天早黑了。
刘大勇开的门，把她迎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没扎，披着，垂到腰。
她坐到椅子上，手放膝盖上。
刘大勇给她倒水，她接了，嘴唇沾了一下杯沿，放下。
王建军坐在自己床上，盯着她。
他今天没去水房，也没打牌。
他就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看着朱小玉。
朱小玉也看他。眼睛黑漆漆的，嘴角翘着。
“王建军。”她开口了。
王建军没说话。
“你老看我干什么？”
“没看你。”
“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我十分钟。”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
张伟把牌放下，李国庆把报纸合上，赵小东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
王建军说：“你鞋底怎么不沾灰？”
朱小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鞋，鞋底白的。
“我走路轻。”她说。
“再轻也有灰。”
朱小玉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宿舍挺暖和。”她说。
“暖气烧得好。”李国庆说。
“不是暖气。”
朱小玉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是阳气。你们六个人的阳气，聚在一起，热得很。”
屋里安静了。
刘大勇笑了一声：“小玉你说什么呢。”
朱小玉没理他。
她看着王建军，又看着李国庆，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不知道吧。”
她说，“人身上有阳气。活人都有。但不一样。有的人阳气重，有的人阳气轻。你们六个，阳气都重。住一块儿，就更重。”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走了多少地方，就你们这儿最重。六个人的阳气，一个顶外面十个。”
王建军攥紧了拳头。“你什么意思？”
朱小玉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了。
但眼睛弯的时候，黑漆漆的，没光。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觉得你们宿舍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勇。
“大勇，我走了。明天再来。”
刘大勇站起来要送，朱小玉摆摆手。
“不用送。我自己走。”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没了。
王建军立刻从上铺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的。
水泥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往楼梯口看，楼梯口也空的。
“她没走楼梯。”他说。
李国庆也出来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地面。
水泥地灰扑扑的，灯管亮着，白光光的。
“她怎么下去的？”李国庆问。
“不知道。”
两个人回了屋。
刘大勇坐在床上，脸色不太好。
“你们别这样。”他说，“小玉就是走路轻。”
“走路轻能从三楼直接下去？”王建军问。
刘大勇没说话。
赵小东把收音机关了。张伟把牌收了。孙德贵从床上坐起来。
“今晚别睡太死。”王建军说。
几个人各躺各的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光，惨白的，落在地上。
王建军没睡。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听着。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走廊里有声音。
很轻。像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从楼梯口那边过来，越来越近。
王建军屏住呼吸。
声音停在他们宿舍门口。停了。
有人站在门外。
王建军盯着门。门关着，插销插着。
门缝底下那条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块。
黑影子，两只脚，停在门口。
然后门把手动了。
慢慢地，往下压。
铁把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吱。
压到底，又松回去。又压下去，又松回去。
王建军攥紧被子。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的东西试了几次，门没开。
插销是铁的，卡的紧。它停了。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
“王建军。”
王建军没动。牙咬紧了。
“王建军，你开门。”
声音又变了。变成刘大勇的声音。
“建军，是我，大勇。我忘带钥匙了。”
王建军上铺的刘大勇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声。
刘大勇在床上。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声很细，像风吹过纸片。
“你们六个人。”声音说，“一个也跑不了。”
脚步声从门口移开，往走廊尽头去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王建军躺着没动，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去走廊看。
门口地面上，水泥地干干净净，什么印子都没有。
但门把手上有东西。
一圈白霜，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
他碰了一下，凉的，立刻化了，变成水珠，滴在地上。
接下来几天，六个人都在防着。
他们把门插销修了，换了根粗的。
窗户也检查了一遍，关严了。
王建军从床底下翻出几样东西——一袋糯米，一瓶白酒，酒里泡着几根柳条，还有几根铁钉。
都是前几天他们从厂外录像厅看的香港鬼片里学来的。
那个片子演的是道士捉鬼，用的就是这些东西。
六个人凑钱买了材料，照着电影里的样子备着。
“这玩意儿有用吗？”张伟问。
“不知道。”王建军说，“备着。”
白天没事。到了晚上，六个人把床并在一起，背靠背坐着。
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就困得撑不住。
第三天晚上，几个人实在熬不住了，就躺下了。
但门没锁死，插销插着。
十一点刚过，走廊里有声音。
这次不一样。
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到了门口，停了。
门把手压到底，门板晃了一下。
插销在铁扣里咯吱响。
“来了！”王建军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