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底下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被抱走了。

    石磨旁那户人家的独生子被抱走了。

    村口杂货铺老板的孙子被抱走了。

    村西头那对龙凤胎姐弟同时被抱走。

    五个孩子,五条生魂,五个葫芦。

    黑白双道连夜返回山洞,把新抽的五个生魂和之前的七个排在一起。

    凑够了十二个。

    十二个葫芦摆成两排,像十二个没有眼睛的人头。

    黑道人守在炉前,拿铁筷子翻搅着药汤。

    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十二个了,师兄,还差七个。再来一票,咱就大功告成了。”

    “这村子还有十来个孩子,随便抓几个就够数。”

    “我看村南头那家还有两个,一个四岁,一个六岁,刚好一对童男童女。”

    “留着最后一炉用。你觉得怎么样?”

    白道人没说话。

    他蹲在洞口,看着山下的村子。

    村子里的红灯笼还在亮,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远远看去像一个精致的纸扎模型。

    他忽然开口。

    “师弟,你记不记得那个姓周的村长,他跟咱说过,村子里一共有多少个孩子?”

    黑道人想了想。

    “忘了,好像是二十来个。”

    “咱抱走了十二个。加上村里剩下的,他说的数字对不上。”

    “前天晚上法事的时候,我数了数法坛底下的孩子,只有七八个。”

    “按理说,丢了十二个孩子,村里应该至少还有十来个才对。”

    黑道人放下铁筷子。

    “你什么意思?”

    白道人说。

    “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这村子里的人,好像不是在假装没事。”

    “他们是真的,跟没事人一样。”

    第四天清晨。

    白道人站在村口石桥上,远远看见裁缝铺的老板在门口晾衣服。

    嘴里还哼着小调。

    他上前打了个招呼,话里带了试探。

    “刘裁缝,今天心情不错?”

    刘裁缝回头看见是他,笑着招呼。

    “道长早。今天天气好,把冬天的棉袄拿出来晒晒,驱驱霉气。”

    白道人又追问了一句。

    “你闺女……有消息了吗?”

    刘裁缝的笑容更灿烂了。

    “托道长的福,周村长说了,三日之内孩子们肯定回来。我信得过两位道长。”

    白道人看着刘裁缝脸上那种太工整的笑容。

    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三天前这个人在晒谷场上哭得瘫在地上起不来。

    现在他在家门口哼着小调晒棉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走到卖豆腐的男人家门口。

    那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了,热情地招呼他进屋坐。

    还问他吃不吃豆腐脑。

    白道人谢绝了,站着说了几句话。

    问起他那三岁的儿子。

    卖豆腐的男人叹了口气。

    “想是想的,不过周村长说了,孩子很快就回来。”

    白道人又问。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回去之后替他祈福。”

    卖豆腐的男人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

    转过头问他婆娘。

    “咱家老三,大名叫什么来着?”

    白道人的笑容凝固了。

    一个母亲,记不住自己儿子的大名。

    他转身离开了豆腐铺,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经过昨天丢孩子的那几户人家。

    每一户都敞着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

    说话声,笑声,锅铲声。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抱走过那些孩子。

    回到屋里,他把见到的所有不对劲全倒给了黑道人。

    黑道人听完也愣了,沉默了半天。

    “师兄,咱昨晚,是真的抱了五个孩子吧?”

    “你掐我一下,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白道人狠狠拧了他一把。

    黑道人疼得叫了一声,骂他拧太重。

    白道人冷冷地说。

    “疼,就不是梦。”

    “那这帮人到底怎么回事?孩子丢了两天,跟没事人一样。连儿子名字都记不住。这是一群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现在非常确定——我们今晚不走,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

    两人对视,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黑道人说。

    “师兄,这村子就算有鬼,咱俩修道修了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咱手里还有十二个生魂,大不了跟他们拼命。”

    “拼赢了,拿着万魂幡走人。”

    “拼输了,也比你窝窝囊囊被人吓死强。”

    白道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抖得比前天晚上更厉害了。

    当天深夜,两人正准备再干最后一票。

    刚摸到村南头那户人家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慢条斯理的。

    “二位道长,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们猛地回头。

    周村长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那盏灭掉的灯笼。

    脸上挂着那个太工整的笑容。

    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戴着一张瓷面具。

    白道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着他,也笑了笑。

    “周村长,这么晚您也没睡?”

    “年纪大了,觉少。”

    周村长把旱烟杆往嘴里送,吧嗒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白烟在月光下久久不散,像一团凝固的棉絮悬在半空中。

    “二位道长来我们村也有好几天了。”

    “头两天做法事,后两天帮我们找孩子,辛苦了。”

    白道人笑了笑。

    “周村长,您客气了。替天行道,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

    周村长点点头。

    “就是有件事,我这几天一直没想明白。想来想去,还是得请教二位道长。”

    “道长替我们做法事,求太平。”

    “可为什么法事做完了,孩子反倒丢了?”

    “这法事,到底是驱邪的,还是招邪的?”

    白道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村长说的是。山里的精怪狡诈,贫道学艺不精,没能一网打尽。”

    “不过您放心,明晚贫道再做一场大法事,保证把那山精彻底降服。”

    “到时候孩子们自然就回来了。”

    周村长摇了摇头。

    “不用了。孩子们已经回来了。”

    白道人愣住了。

    黑道人手里的葫芦差点掉地上。

    “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

    周村长回头朝巷子里喊了一声。

    “丫丫,出来给道长看看。”

    巷子里跑出一个小丫头,扎着羊角辫,缺了半颗门牙。

    就是第一天在槐树底下接芝麻糖的那个丫丫。

    白道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亲手把银针扎进了这个女孩的后脑勺。

    她的魂魄被锁在丹炉旁边的葫芦里。

    葫芦现在就挂在他腰上。

    可是丫丫站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羊角辫一甩一甩。

    紧接着,巷子里又跑出来一个男孩,虎头虎脑。

    是桂花树底下那个。

    然后是双胞胎姐妹,手拉着手。

    然后是卖豆腐家的儿子,三岁,光着脚丫子。

    一个接一个,十二个孩子全出来了。

    整整齐齐站在周村长身后,脸上都挂着那个太工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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