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搭肩哼小曲，后背搓出人形泥。
莫问半夜谁加钟，池里泡着剥皮衣。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的故事，是我一个在澡堂子当搓澡工的兄弟讲给我听的。
他姓马，外号马师傅。
马师傅在城东那家大众浴池搓了二十年澡。
从一块钱搓到二十块钱，搓过的背能绕地球一圈。
那天我去泡澡，正好碰上他值夜班。
池子里就我们两个人，热气弥漫，看不清对方的脸。
马师傅忽然问我一句。
老六，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人的背，搓不得？
我说：搓不得？
是怕疼还是怕痒？
马师傅说：都不是。
是怕搓出来东西。
我说：废话，搓澡不搓出来泥，那还搓什么？
马师傅把搓澡巾往池子边上一搭：你不懂。
我搓出来的不是泥，是别的东西。
你要不要听？
我说：你说，我泡着。
马师傅说：那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也是我值夜班，快打烊了，澡堂子里就剩我一个。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更衣室的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男的。
穿一件灰色大衣，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一直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后背——
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在淋浴区冲了一下，就往搓澡床上一趴，说了两个字：搓澡。
我问：就这两个字？
没别的？
马师傅说：没有。
我让他翻个身，他不翻。
我说先搓前面，他说不用，就搓后背。
我心想这人怪，但也没多问，就给他搓。
第一把搓下去，我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背上没有泥。
我说：没泥说明人家干净。
马师傅说：不是干净。
我搓了二十年澡，谁的背我都见过。
干性皮肤的、油性皮肤的、鸡皮的、蛇皮的，哪怕刚洗完澡的人，搓上去总会搓下来一点灰。
但他背上什么都没有。
我的搓澡巾就像在冰面上滑过去一样，一点摩擦力都没有，滑得我自己都害怕。
我问他，兄弟，你是不是刚搓过？
他没说话。
我又搓了一把，这回搓下来了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马师傅说：
我说：皮？
什么皮？
马师傅说：就是皮。
一块一块的，灰白色的，像蛇蜕皮那种。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吭声。
我低头一看，他后背被我搓开的地方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肉，是另一种东西——
黑的，亮的，像雨后的烂泥，反着光。
我说：你看清了吗？
马师傅说：我当时手就停住了。
我二十年的直觉告诉我，这人不对。
但我又不敢说什么，万一人家是皮肤病呢？
我假装没事，绕过他后背那段，换了条毛巾给他搓肩膀。
结果毛巾刚碰到他肩膀，他的肩膀被我搓开了一个小口子，皮翻起来了，里面没有血，没有肉，是空的。
老六，空的。
他的皮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能想象吗？
一个人，皮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裹着一个空洞的躯壳。
我当时就傻了，拿着毛巾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说：那他自己没反应？
马师傅说：有。
他忽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说，师傅，你怎么不搓了？
我问：你怎么回答的？
马师傅说：我哪敢回答。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今天打烊了，不搓了，钱不收你的，你走吧。
他慢慢从搓澡床上坐起来，低着头，还是没看我。
他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看到我后背了。
我说：你怎么说？
马师傅说：我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笑了。
那笑声我到现在都记得，像什么东西在风箱里喘气。
他站起来走到淋浴区，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水冲到身上之后，他整个人开始往下塌。
不是倒下去，是塌——
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皮一层一层往下掉。
先是从肩膀开始，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胳膊，整片整片的皮从身上脱落，掉在地上。
皮下面露出来的，是红色的。
不是血，是绣花鞋那种红。
一双一双女人的绣花鞋，大大小小，从皮里面滚出来，堆了一地。
他整个人瘪下去了，最后就剩一张完整的人皮铺在淋浴区的地面上，像一个被踩扁的纸灯笼。
我听到这儿，从池子里坐直了身子。
那你去看了吗？
马师傅说：我哪敢去看。
我扔了搓澡巾就跑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个到澡堂，冲到淋浴区一看——
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皮，没有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很淡的樟脑味，像放了很久的旧衣服刚从箱子里拿出来那种味道。
我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马师傅说：后来我听澡堂子老板说，我们那家大众浴池翻修之前，地下挖出来过东西。
旧社会的时候那地方不是澡堂，是一间鞋铺。
鞋铺老板是个女的，专做绣花鞋。
她做的鞋好看，但买她鞋的人都出事。
穿了她的鞋的人，脚上长红疮，烂到骨头露出来。
后来镇上的人把她从铺子里拖出来打了一顿，下手没轻重，把人打死了。
她家里人把她埋了之后，当天晚上她的尸体就被人挖了出来。
谁挖的不知道，反正是挖出来了。
从那以后，那间铺子就空着，换了不知道多少个生意，开一个黄一个。
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说不开铺子了，开澡堂子，水多，压得住。
我说：压得住吗？
马师傅说：压个屁。
你看我前天晚上——
我说：又出事了？
马师傅说：前天晚上又来一个。
这回不是男的，是个女的。
穿一身红，进来就往搓澡床上一趴，说搓背。
我说大姐，我们是男澡堂，不接待女宾。
她没理我，往搓澡床上扔了一沓钱，全是一百的，跟上次一样。
我看着她扔钱，又看看她的脸，总觉得哪里眼熟。
后来我想起来了——
照片！
上次那个被搓掉的男的，他嘴里掉出来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个女人，嘴角有一颗痣。
这个女人嘴角也有颗痣，一模一样。
我说：那你给她搓了？
马师傅说：搓个屁！
我直接把钱拿起来往她怀里一塞，说大姐，我们打烊了，你明天再来。
她说那明天几点开门。
我说明天不开门，后天也不开门，我们倒闭了。
我说：你为了不给她搓澡，把澡堂子说倒闭了？
马师傅说：保命要紧。
你以为这就完了？
她听我说完，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
马师傅，你脚上穿的鞋挺好看。
我说：你穿的什么鞋？
马师傅没说话，慢慢把脚从池子里抬起来。
他脚上什么都没穿，但脚背上有一个红印，很小，像一朵牡丹花，又像一只绣花鞋。
他说：我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洗完脚就发现这个印子。
不疼不痒，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后来想了想，大概是被她记住了。
我看着那个红印，泡在热水里的脚忽然有点发凉。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马师傅往池子里一躺，叹了口气：能怎么办？
下辈子不搓澡了，改行卖鞋。
莫问半夜谁加钟，池里泡着剥皮衣。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的故事，是我一个在澡堂子当搓澡工的兄弟讲给我听的。
他姓马，外号马师傅。
马师傅在城东那家大众浴池搓了二十年澡。
从一块钱搓到二十块钱，搓过的背能绕地球一圈。
那天我去泡澡，正好碰上他值夜班。
池子里就我们两个人，热气弥漫，看不清对方的脸。
马师傅忽然问我一句。
老六，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人的背，搓不得？
我说：搓不得？
是怕疼还是怕痒？
马师傅说：都不是。
是怕搓出来东西。
我说：废话，搓澡不搓出来泥，那还搓什么？
马师傅把搓澡巾往池子边上一搭：你不懂。
我搓出来的不是泥，是别的东西。
你要不要听？
我说：你说，我泡着。
马师傅说：那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也是我值夜班，快打烊了，澡堂子里就剩我一个。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更衣室的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男的。
穿一件灰色大衣，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一直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后背——
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在淋浴区冲了一下，就往搓澡床上一趴，说了两个字：搓澡。
我问：就这两个字？
没别的？
马师傅说：没有。
我让他翻个身，他不翻。
我说先搓前面，他说不用，就搓后背。
我心想这人怪，但也没多问，就给他搓。
第一把搓下去，我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背上没有泥。
我说：没泥说明人家干净。
马师傅说：不是干净。
我搓了二十年澡，谁的背我都见过。
干性皮肤的、油性皮肤的、鸡皮的、蛇皮的，哪怕刚洗完澡的人，搓上去总会搓下来一点灰。
但他背上什么都没有。
我的搓澡巾就像在冰面上滑过去一样，一点摩擦力都没有，滑得我自己都害怕。
我问他，兄弟，你是不是刚搓过？
他没说话。
我又搓了一把，这回搓下来了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马师傅说：
我说：皮？
什么皮？
马师傅说：就是皮。
一块一块的，灰白色的，像蛇蜕皮那种。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吭声。
我低头一看，他后背被我搓开的地方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肉，是另一种东西——
黑的，亮的，像雨后的烂泥，反着光。
我说：你看清了吗？
马师傅说：我当时手就停住了。
我二十年的直觉告诉我，这人不对。
但我又不敢说什么，万一人家是皮肤病呢？
我假装没事，绕过他后背那段，换了条毛巾给他搓肩膀。
结果毛巾刚碰到他肩膀，他的肩膀被我搓开了一个小口子，皮翻起来了，里面没有血，没有肉，是空的。
老六，空的。
他的皮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能想象吗？
一个人，皮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裹着一个空洞的躯壳。
我当时就傻了，拿着毛巾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说：那他自己没反应？
马师傅说：有。
他忽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说，师傅，你怎么不搓了？
我问：你怎么回答的？
马师傅说：我哪敢回答。
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今天打烊了，不搓了，钱不收你的，你走吧。
他慢慢从搓澡床上坐起来，低着头，还是没看我。
他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看到我后背了。
我说：你怎么说？
马师傅说：我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笑了。
那笑声我到现在都记得，像什么东西在风箱里喘气。
他站起来走到淋浴区，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水冲到身上之后，他整个人开始往下塌。
不是倒下去，是塌——
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皮一层一层往下掉。
先是从肩膀开始，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胳膊，整片整片的皮从身上脱落，掉在地上。
皮下面露出来的，是红色的。
不是血，是绣花鞋那种红。
一双一双女人的绣花鞋，大大小小，从皮里面滚出来，堆了一地。
他整个人瘪下去了，最后就剩一张完整的人皮铺在淋浴区的地面上，像一个被踩扁的纸灯笼。
我听到这儿，从池子里坐直了身子。
那你去看了吗？
马师傅说：我哪敢去看。
我扔了搓澡巾就跑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第一个到澡堂，冲到淋浴区一看——
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皮，没有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很淡的樟脑味，像放了很久的旧衣服刚从箱子里拿出来那种味道。
我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马师傅说：后来我听澡堂子老板说，我们那家大众浴池翻修之前，地下挖出来过东西。
旧社会的时候那地方不是澡堂，是一间鞋铺。
鞋铺老板是个女的，专做绣花鞋。
她做的鞋好看，但买她鞋的人都出事。
穿了她的鞋的人，脚上长红疮，烂到骨头露出来。
后来镇上的人把她从铺子里拖出来打了一顿，下手没轻重，把人打死了。
她家里人把她埋了之后，当天晚上她的尸体就被人挖了出来。
谁挖的不知道，反正是挖出来了。
从那以后，那间铺子就空着，换了不知道多少个生意，开一个黄一个。
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说不开铺子了，开澡堂子，水多，压得住。
我说：压得住吗？
马师傅说：压个屁。
你看我前天晚上——
我说：又出事了？
马师傅说：前天晚上又来一个。
这回不是男的，是个女的。
穿一身红，进来就往搓澡床上一趴，说搓背。
我说大姐，我们是男澡堂，不接待女宾。
她没理我，往搓澡床上扔了一沓钱，全是一百的，跟上次一样。
我看着她扔钱，又看看她的脸，总觉得哪里眼熟。
后来我想起来了——
照片！
上次那个被搓掉的男的，他嘴里掉出来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个女人，嘴角有一颗痣。
这个女人嘴角也有颗痣，一模一样。
我说：那你给她搓了？
马师傅说：搓个屁！
我直接把钱拿起来往她怀里一塞，说大姐，我们打烊了，你明天再来。
她说那明天几点开门。
我说明天不开门，后天也不开门，我们倒闭了。
我说：你为了不给她搓澡，把澡堂子说倒闭了？
马师傅说：保命要紧。
你以为这就完了？
她听我说完，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
马师傅，你脚上穿的鞋挺好看。
我说：你穿的什么鞋？
马师傅没说话，慢慢把脚从池子里抬起来。
他脚上什么都没穿，但脚背上有一个红印，很小，像一朵牡丹花，又像一只绣花鞋。
他说：我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洗完脚就发现这个印子。
不疼不痒，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后来想了想，大概是被她记住了。
我看着那个红印，泡在热水里的脚忽然有点发凉。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马师傅往池子里一躺，叹了口气：能怎么办？
下辈子不搓澡了，改行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