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是他刚到曼谷第一天,出租车司机告诉他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他一脸愁容,主动搭话:“你来拜佛牌?”

    “嗯。” “庙里的佛牌都是给好人戴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有事,去找阿赞蓬。他穿黑衣服,比庙里的师傅厉害。”

    司机给了他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他把纸条塞在钱包里,一直没当回事。

    现在他想起来了。第二天下午他找到了素坤逸巷四十七号。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旧楼,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四十七号是一间没有招牌的铺面,黑布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掀开布帘走进去。屋里很暗,点了十几根蜡烛,烛火是绿色的。

    墙上挂满了黑色的符布和骨制的法器,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香灰味。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坐在屋子正中间,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口小铜锅。

    黑衣阿赞抬起头看他。五十多岁,干瘦,脸上纹着黑色的咒纹,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亮得发绿。

    脖子上一串人骨念珠,磨得发亮。 “坐。”

    阿赞蓬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国栋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龙哥的事,赵鸿达的事,两条命都要保不住了。阿赞蓬听完没说话,从旁边拿起一个陶罐。

    罐子里是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他用手指搅了搅,从罐底捞出一块东西。

    林国栋凑近看了一眼,是一小块干瘪的肉,上面有黑色的毛。 “这是什么?”

    “尸肉。”阿赞蓬把那块肉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肉缩成一团,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我帮你请一个东西。它能吃人,吃坏人。你把它养着,它就能保你。”

    “养?怎么养?” “每天一滴中指血。滴在它身上。不能断。断一天,它就反噬你。”

    阿赞蓬从身后拿出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泡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人形。那人形只有巴掌大,蜷缩着,没有五官,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

    “把它放进你的口袋里,贴身。不要让别人碰。你每天给它一滴血,告诉它你恨谁。它会替你除掉那个人。” “多少钱?”

    “二十万泰铢。” 林国栋取了钱,把玻璃罐揣进怀里。

    当天晚上他回到旅馆,按照阿赞蓬教的法子,用针扎破中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那个人形上。血滴上去的瞬间,人形动了一下。

    像是被烫着了,蜷缩的身体伸展开来,又缩回去。他说了一个名字。

    “阿龙。” 第二天他换了一家更偏的旅馆。

    那家旅馆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比上一家还破。他住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后面一片荒地。

    他把窗帘拉上,把玻璃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罐子里的人形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安安静静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用毛巾盖住了。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醒了一次,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血。

    他以为是自己咬破了嘴唇,拿纸巾擦了擦,又躺回去了。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旅馆老板站在门外,脸色发白,一只手比划着,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泰语。林国栋跟老板下了楼,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指着对面那栋楼的方向。

    对面的旧公寓楼下停了两辆警车,黄蓝相间的警灯无声地转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地上用白布盖着什么东西。林国栋挤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

    白布底下露出一只胳膊,胳膊上纹着一只老虎。那是阿龙的胳膊。

    警察正在拍照,公寓的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往外翻。他回到旅馆房间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玻璃罐还在床头柜上,毛巾还盖着。他走过去把毛巾揭开,罐子里的人形还是那个样子,蜷缩着,没有五官。

    但他觉得它好像比昨天大了一圈。当天晚上他又喂了一次血。

    他说了第二个名字。 “龙哥。”

    这一次他没有等新闻。第三天晚上他路过素坤逸巷的时候,远远看见巷子口拉起了警戒线。

    龙哥的那间酒吧烧成了一片黑炭,铁皮屋顶塌下来盖住了二楼,消防员正在往里面喷水,白烟还在往外冒。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电线老化,有人说是空调爆炸。

    林国栋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一个本地人用中文跟同伴说:“龙哥在里面,没跑出来。警察说在二楼办公室找到的,已经烧得认不出来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条街他才停下来,扶着路灯杆喘气。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中指上那个针眼已经愈合了。第三个名字是赵鸿达的侄子,赵明远。

    那个在东莞替赵鸿达管账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他经手了赵鸿达所有的账目,包括那笔从林国栋手里骗来的一千万。

    当天晚上林国栋喂完血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二天中午,国内的消息来了。

    赵明远死了。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时候方向盘突然锁死,车撞破了护栏翻下了路基。

    救援人员把车吊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法医说是颅脑损伤,当场死亡。

    交警查了行车记录仪,最后的画面是赵明远双手抓着方向盘拼命往左打,但方向盘纹丝不动,车头笔直地冲出了护栏。行车记录仪里录到了他最后的声音,短短几秒,是一句含混不清的“它动了”。

    第四个名字是赵鸿达的司机,姓刘,给赵鸿达开了八年车。林国栋坐过几回他的车,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开车很稳。

    林国栋喂了血之后的第三天,刘司机在自己家的车库里死了。

    车库门关着,车还停在原位,发动机熄着火。

    他倒在车旁边的地上,身上没有外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着,嘴角是平的。法医说是心脏骤停,但家属不接受。

    因为他倒地的时候手还攥着车钥匙,钥匙上没有任何指纹,干干净净的。第五个名字是厂里那个会计,姓孙,四十来岁,在厂里干了七年。

    林国栋查出来他跟赵鸿达串通的时候,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孙会计把厂里的成本表和客户名单一并发给了赵鸿达,赵鸿达才能在价格上精准地压死他。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