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手里的水杯脱了手,水洒了一地。

    杯子滚到地毯上。

    她自己往旁边让了一步。

    指尖蹭到了他的袖口,像是被他拽了一下。

    又像是她自己没站稳。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

    声调却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是不是碰我了?”

    孙德才还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几个工作人员正经过。

    看到她手里的水杯和湿掉的地毯。

    她回头看了一眼。

    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孙导,对不起,我没拿稳。”

    说完就走了。

    当天晚上,一条消息开始在剧组群里传开。

    说孙德才把新人叫到房间里去“说戏”。

    说了一半把人家水杯打翻了。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没人敢在群里直接点他。

    可截图传出去之后,苏晚也收到了。

    看了两眼就关掉了,没有转发。

    孙德才那晚躲在房间里没出去。

    喝了杯茶,刚躺下,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始闪。

    闪了几下,忽然“啪”一声灭了。

    整间房黑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到天花板的时候,他看到一道水渍。

    慢慢蔓延开来,从灯口的位置往四周渗。

    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面泼了一盆水。

    水渍在灯光下透亮亮的,像一个人的轮廓。

    手脚都摊开着,像是趴在楼板上往下看。

    孙德才的腿抖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去敲隔壁的门。

    说是水管漏了,让人上来修。

    维修师傅来了之后,天花板的石膏板是干的。

    拧开灯座检查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那位师傅看了看孙德才。

    说:“没漏水,你眼花了吧。”

    孙德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看错,那道轮廓在他躺下之后又出现了。

    一直挂在天花板正上方。

    直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才慢慢暗下去。

    孙德才开始怕了,可他嘴上不说。

    他去找过物业换房间。

    换了之后第二天晚上,枕头底下多了一根长头发。

    卷的。

    他捏起来看了一眼就扔了。

    可那根头发像是知道他会扔一样。

    等他躺下去的时候,他的枕头上又有一根。

    位置都没变。

    他报了警,想把事情搞清楚。

    可警察查了一圈。

    剧组人员名单上根本没有“阿笙”这个名字。

    监控也被人动过了。

    有一段画面里,他在走廊里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对着空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像在给什么人让路。

    他自己根本不记得那段路是怎么走的。

    更不记得自己那时候在跟谁说话。

    孙德才心虚。

    他怕警察再往下查会翻出他那些糟烂事。

    主动说可能是自己记错了,不想再追究了。

    警方没再深究,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

    消息传回剧组。

    苏晚听到“阿笙”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递手帕给她的女人。

    她说她叫阿笙,是新来的演员。

    可名单上没有她。

    苏晚私下找过阿笙。

    问了场务、问了副导演。

    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人见过她。

    她找了两天,没找到。

    后来戏份太紧,就暂时搁下了。

    那之后,孙德才的身体开始垮了。

    先是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

    不到一周整个人就脱了相。

    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嘴唇干裂。

    走路开始打晃,说话也慢了一拍。

    去医院查了,说是营养不良加过度疲劳。

    可他自己知道不对劲。

    他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他换过酒店,换过房间。

    后来干脆搬到了别的地方住。

    可不管搬到哪,那张黑白照片都会出现在他床头柜上。

    有时候是在窗帘后面。

    有时候是在枕头底下。

    有时候是夹在酒店的菜单里面。

    他烧过那张照片。

    第二天它又出现在洗手台的镜子上。

    他撕过那张照片。

    碎片扔进垃圾桶之后,过了几个小时。

    垃圾桶里的碎片重新拼拢了。

    连折痕都对着。

    他没有再试第三次。

    最后一场戏拍完那天。

    苏晚在片场角落又看到了阿笙。

    她还穿着那件暗花旗袍,站在门框旁边。

    手里捏着一朵栀子花。

    她没有走近,苏晚也没有叫她。

    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

    像是互相认出了,又像是根本没有遇见过。

    苏晚后来回想那天的情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那时候忙着杀青、忙着道别。

    没有回头去看。

    孙德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拍过戏。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走路要扶着墙。

    圈里说他撞了邪。

    也有人说是吸了什么不该吸的东西。

    他没有澄清,也没有解释。

    苏晚后来凭着那部戏拿了最佳新人。

    又接了几个好剧本,一路走红。

    成了圈里响当当的人物。

    她从不摆架子,对新人特别照顾。

    有一次她在片场看到一个副导演把手搭在女演员腰上。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那个女演员肩上。

    说“冷吧,披着”。

    然后看了一眼副导演。

    那副导演的手自己缩回去了。

    多年之后,苏晚搬了一次家。

    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本剧组的相册。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杀青时的大合照。

    所有人站在老宅子门口,阳光很好。

    大家的笑容都亮堂堂的。

    她凑近了看。

    忽然注意到背景墙上的装饰框里,嵌着一张更老的照片。

    黑白照,边缘泛黄。

    是当年那栋宅子还是“夜上海”舞厅时拍的。

    她放大了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站着一排穿旗袍的女人。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

    手推波纹的头发,白净的脸上带着一个清淡的微笑。

    手里捏着一朵栀子花。

    那张脸,她认得。

    阿笙。

    苏晚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那块手帕,想起那句话。

    “你要是累了,就别一个人待着。”

    她从来没有问过阿笙是怎么进剧组的。

    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剧组里没有她的名字。

    她放下相册,翻出那块叠好的手帕。

    布料已经旧了,边角微微发黄。

    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笙”字。

    针脚很细,像是很多年前的手艺。

    她把手帕折好,又压回了箱底。

    后来她去查了那栋老宅的资料。

    在一本地方志里翻到一段话。

    民国三十七年,夜上海舞厅里有一个姓沈的舞女。

    被客人灌了安眠药,当晚就没了。

    她不肯说自己叫什么。

    只知道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栀子花。

    苏晚合上书,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来,阿笙当初蹲下来递手帕的时候。

    跟她说过一句当时没在意的话。

    她说:“你想让他再碰你一次吗?”

    苏晚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孙德才。

    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是问她自己。

    苏晚后来把那块手帕用相框装起来,挂在自己书房里。

    她从来不主动跟人提起这件事。

    但如果有新人问她是怎么熬过刚入行那段时间的。

    她就说一句:“有人帮过我,所以我也该帮别人。”

    她后来成立了一个小基金。

    专门帮影视行业里遇到类似困境的新人。

    不挂名,不起眼。

    但每年都会固定打款。

    她很少出面。

    只在每年电影学院毕业季的时候。

    给几个新人寄一份匿名信件。

    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以后的路,自己走。”

    “可如果走不下去,转身总有人在你背后。”

    没人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也没有人去查那上面没有邮戳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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