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愣住了。
他说不出话,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他觉得自己以前吃的都不是炒饭,是猪食。
金不换说:“记住这个味道,这就是你以后要做出来的味道。”
王小满说:“我能不能做出来?”
金不换说:“能,但你要练,练到我闭着眼睛都能吃出来是你做的,那才算成。”
从那天晚上开始,王小满像着了魔一样,白天开店,晚上练炒饭,每天都要炒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一大早又起来去买菜。
他的手腕肿了消,消了又肿,胳膊上全是被热油溅到的疤。
但他不在乎,因为每次金不换来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你又进步了一点。
一个月以后,王小满的炒饭开始有回头客了。
两个月以后,店门口开始排队了。
三个月以后,有人从外地专程坐火车来吃他的炒饭。
王小满的扬州炒饭火了,火得一塌糊涂,电视台来拍过,报纸上登过,美食博主们把他说成是“扬州炒饭的传人”。
王小满每次接受采访的时候都说:“我的炒饭是跟一个老人家学的,他是民国时候的大厨金不换。”
记者们都以为他在讲故事,没有人当真,因为金不换死了八十年了,一个人怎么可能跟一个死了八十年的人学炒饭?
王小满也不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了也没人信。
但每天晚上,打烊以后,他还是会给金不换单独做一份炒饭,放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旁边放一杯茶,一双筷子。
金不换每次都会来,坐在那个位子上,慢慢地吃,吃完以后说一句:“今天的火候有点过了,明天注意。”
有一次王小满问他:“金大爷,你每天晚上来我这里,你在阴间的事怎么办?”
金不换说:“阴间有什么好办的?阴间又不要我炒饭,阴间的鬼吃的都是供品,凉飕飕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在底下待了八十年,嘴巴里都快淡出鸟了。”
王小满说:“那你以后就一直在我这里?不回阴间了?”
金不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不去了。”
王小满说:“什么意思?”
金不换说:“你听说过没有,鬼在阳间待久了,阴间的路就认不到了。我每天晚上来你这里,已经待了快半年了,阴间的路在哪我都忘了。我现在就算想回去,也找不着门了。”
王小满说:“那你怎么办?”
金不换笑了笑,说:“我就留在阳间呗,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你要是不嫌我烦,我就在你店里住下了,你白天做生意,我晚上出来透透气,你炒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挺好的。”
王小满说:“你不嫌吵?白天店里那么多人。”
金不换说:“我不嫌吵,我喜欢看人吃饭,看着他们吃得香,我就高兴。”
王小满说:“那行,你就住下吧,我每天给你做一份炒饭,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金不换说:“我能吃多少?我又不是活人,吃几口就饱了,剩下的你倒了就行。”
王小满说:“我倒了浪费,我自己吃。”
金不换说:“你吃我吃过的?”
王小满说:“你又没传染病,我怕什么?”
金不换哈哈大笑,笑得帽子都歪了,露出脑袋上那个洞,月光照进去,透亮透亮的。
王小满说:“你这个洞,是不是该补一补了?我明天去买点腻子,给你糊上。”
金不换说:“糊它干嘛?留着通风,夏天凉快。”
王小满哭笑不得。
后来,王小满的店越开越大,从六张桌子变成了十二张,又从十二张变成了二十张,还在扬州城里开了两家分店。
他收了好几个徒弟,把金不换教他的炒饭手艺一点一点地传给了他们。
但他有一个规矩,每天晚上打烊之前,最后一份炒饭必须是他亲自做,而且必须用角落里那张桌子吃。
徒弟们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份是给我师父的。”
徒弟们说:“师父,你还有师父?你师父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王小满说:“你们见不着。”
徒弟们以为他在开玩笑,谁也没当真。
但有一个徒弟,有天晚上走得晚,看到王小满把一份炒饭放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旁边放了一杯茶,一双筷子,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金大爷,今天的炒饭你尝尝,我觉得比昨天强。”
一阵风吹过来,桌上的筷子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拿起来了。
那个徒弟揉了揉眼睛,再看,筷子还放在原处,一动没动。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没敢多问,悄悄走了。
后来这个徒弟在店里干了好几年,再也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但他每次都主动要求值晚班,因为他总觉得,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那个人在吃炒饭的时候,会轻轻地叹一口气,像是在说,就是这个味道,我等了八十年了。
王小满今年快五十了,他的炒饭店还在开着,生意还是那么好。
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做一份炒饭放在角落里,还是会对着空气说一句话。
“金大爷,吃饭了。”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是在炒作,有人说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个戴着旧帽子、脑袋上有个洞的老头,每天晚上都在他店里,坐在那个角落里,慢慢地吃着他做的炒饭。
吃完以后,老头会说一句话。
“好饭。”
就两个字,但王小满觉得,这两个字比所有的美食评论、比所有的金牌奖杯加起来都值钱。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八十年来扬州城里最会炒饭的人。
不对,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