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夜游神吗?

    不是《山海经》里那个长着三头六臂的神仙。

    是我们这儿民间传说的那种邪乎东西。

    这玩意没鼻子没眼。

    白天趴在阴沟里睡大觉。

    夜里出来吓唬人。

    它最爱干的事就是学人叫。

    学得那叫一个像。

    比你自己还像你。

    你要是半夜听到门外有人喊你名字,声音跟亲妈似的,别高兴太早。

    八成是夜游神来了。

    你一开门,它就往你脸上吹一口气。

    你的魂就跟着它走了。

    第二天早上你人就醒不了了。

    躺在床上瞪着两眼,跟条死鱼似的,怎么叫都不答应。

    村里的老人说,这叫“丢了魂”。

    得请有本事的人来喊魂。

    我们村以前有个杀猪的,姓张。

    外号叫张大膘。

    这人胆子大得能包天。

    二百斤的肥猪一刀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杀了一辈子猪,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猪血。

    邪门的东西都怕他,绕着走。

    可他一开始根本不信什么夜游神。

    他觉得那些都是老婆子吓唬小孩的话。

    谁要是跟他说夜游神,他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说:“你让它来,我一刀把它劈成两半。”

    他这话说了一年又一年,夜游神没来,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直到那年冬天,出了第一桩怪事。

    出事的是村西头的刘老憨。

    这人老实巴交的,种了一辈子地,五十多岁,身子骨硬朗得很。

    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厚得能埋住脚脖子。

    刘老憨早早就睡了。

    半夜里,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爹——爹——开门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哭腔。

    刘老憨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闺女翠芬的声音。

    翠芬嫁到了隔壁村,离这儿十五里地。

    这大半夜的,雪又这么大,她怎么跑回来了?

    刘老憨赶紧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就往门口跑。

    他一边跑一边喊:“翠芬?翠芬你怎么了?”

    门外那声音哭着说:“爹,我跟那死鬼吵架了,他打我,我跑回来的,你快开门让我进去,冷死了。”

    刘老憨心疼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拔了门闩。

    门一开,门口白茫茫一片雪地。

    连个脚印都没有。

    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探出头去左右看,没人。

    他喊了几声翠芬,没人应。

    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刘老憨以为是听错了,关了门回去。

    可屁股刚挨着炕沿,他又听见了敲门声。

    这回不是他闺女的声音。

    是他老伴儿的。

    他老伴儿死了三年了。

    “老刘,开门,我回来了,我冷。”

    那声音沙沙的,带着痰音,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老憨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敢开门了。

    可那声音不停,敲一下,喊一声。

    敲一下,喊一声。

    整整敲了一炷香的工夫。

    后来声音没了。

    刘老憨坐在炕上,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扫雪。

    扫到门口的时候,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邻居把他抬上炕,他就没再醒过来。

    眼睛睁着,不眨一下。

    嘴半张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儿子从镇上赶回来,趴在床前哭了半天,没用。

    送到卫生院,医生翻了翻眼皮,说不是脑出血,也不是脑梗,查不出毛病。

    建议去市里的大医院。

    可去了大医院,ct、核磁、脑电图全做了。

    一切正常。

    就是醒不了。

    医生最后在病历上写了四个字:意识障碍。

    病因待查。

    他儿子又急又怕,到处打听偏方。

    有人跟他说,这不是病,是丢了魂了。

    是被夜游神勾走的。

    他儿子不信,可实在没办法了,就去找了张大膘。

    张大膘那会儿正在院子里翻猪肠子。

    满手是油,袖子撸到胳膊肘。

    听刘老憨的儿子说完,他抹了一把汗,说:“你爹那是病,得去医院。”

    “去了,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就再查,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刘老憨的儿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张叔,村里人都说你本事大,你帮帮我,多少钱都行。”

    张大膘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想了一会儿,答应去看看。

    到了刘老憨家,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又蹲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看了看。

    回来以后,他皱着眉头说:“树根底下有股臭味,像阴沟里的那种味,但又不是。”

    “另外,你爹脚底板上有东西。”

    他把刘老憨的鞋脱下来,翻过来一看。

    鞋底上有个黑手印。

    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像烧焦了的痕迹。

    刘老憨的儿子脸都白了。

    张大膘把鞋放下,说:“这事我管不了。”

    “为什么?”

    “我不会喊魂。我只会杀猪。”

    不管刘老憨的儿子怎么求,他就是摇头。

    最后刘老憨的儿子只好请了隔壁村一个神婆来喊魂。

    神婆折腾了一晚上,又是烧纸又是敲碗。

    第二天早上,刘老憨还真醒了。

    可他变得痴痴傻傻的,不认识人,不会说话,只会嘿嘿笑。

    神婆说他丢了一缕魂,找不回来了。

    张大膘听说了这事,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可能是个巧合。

    什么夜游神,什么勾魂,都是没影的事。

    他继续杀他的猪。

    第二桩怪事发生在半个月后。

    这回出事的是村东头的王婶。

    王婶四十出头,男人在外头打工,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她有个儿子叫小军,才六岁。

    那天晚上,小军睡着了。

    王婶在灯下纳鞋底。

    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像是有人在学猫叫。

    喵——喵——

    一声一声的,又细又尖。

    王婶没在意,以为是野猫。

    过了一会儿,那猫叫声变成了小孩哭。

    哇——哇——

    像谁家孩子在哭。

    王婶放下鞋底,竖起耳朵听。

    那哭声越来越近。

    从院门口,到了院子中间。

    从院子中间,到了窗户底下。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窗户纸传进来。

    “妈妈——开门——妈妈——”

    是小军的声音。

    王婶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炕上。

    小军睡得好好的,被子盖到下巴颏,小脸红扑扑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门外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妈妈,我害怕,开门。”

    王婶吓得浑身发抖。

    她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跟前,用手指蘸了唾沫,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洞。

    一只眼睛凑上去往外看。

    院子里有月光,看得清。

    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就在门外。

    王婶不敢开门。

    她把门闩又紧了紧,又搬了把椅子顶住。

    然后她回到炕上,把小军搂在怀里,捂着耳朵。

    门外那个声音叫了半个时辰才停。

    王婶一宿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上茅房。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凉风。

    她一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的魂已经不在身上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邻居把她抬进屋,她就跟刘老憨一样了。

    眼睛睁着,不眨。

    嘴半张着,不出声。

    小军在旁边哭着喊妈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回连张大膘都觉得不对劲了。

    他去看了王婶。

    跟刘老憨一模一样,脚底板上也有一个黑手印。

    他蹲在王婶家门口的地上,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想起了刘老憨的事。

    两个人都是半夜听到熟悉的声音叫门。

    两个人都是第二天早上倒下的。

    两个人脚底都有黑手印。

    这不是病。

    他去找了镇上那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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