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以后轮回了三十年,又回到了同一条船上。

    桑伯伯从舵楼里走出来,身上的白褂子在风里飘,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展开了,像水里的倒影慢慢变清晰。

    他看着阿邦,张嘴说了一句:“邦仔,回家了。”

    阿邦松开舷梯,站在甲板上。

    风忽然很大,吹得船帆鼓起来。

    岸上的歌声越来越响,那些穿花衣服的人排成一排沿着码头走,像一条彩色的带子往村里延伸。

    他老婆抱着孩子走在最前面,孩子回头冲他笑。

    阿邦跟着人群下了船,脚踩上村里那条青石板路的时候,闻到了饭菜香。

    家家户户开了门,桌上有鱼有肉,灶台里冒热气。

    有人喊他“阿邦回来了”,他应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自然。

    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扇门是他家的,可他记得他家门框上有一道刀砍的印子,是去年台风天树枝砸的。

    现在那道印子没了,门板是新漆的,亮堂堂的。

    他推开门。

    屋里他老婆在摆碗筷,孩子坐在竹椅上玩一艘小船模。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他穿着白船长服,抱着孩子,身后是一片蓝汪汪的海。

    海面上有一条船。

    白漆的壳子,船头刻着三个字:拉玛号。

    阿邦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他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有人去老港看,那条白船还在。

    干干净净的,甲板上一根海草都没有,像刚刷过漆。

    村里人都说拉玛号回来了是好兆头,打到的鱼卖了好价钱。

    但码头边多了三双白布鞋。

    一双大的,一双小的,还有一双破了洞的。

    没有人看见阿邦,桑伯伯,还有阿诚。

    他们三个从那天起就没再出现过。

    偶尔有人半夜路过老港,听见那条船上有说话声,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

    海风把声音送过来的时候,隐隐约约能听清几个字:回家了,回家了。

    那船为什么回来,没人说得清。

    但阿邦上了船,下了船,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

    拉玛号三十年前沉了十七个人,船上多一个少一个,底下的账永远平不了。

    你以为是好兆头,其实是好借好还。

    船接走了该接的,留了一地白布鞋给活人看。

    记住了,有些东西沉了就让它沉,回来了也别问。

    你看见了就看见了,别上船。

    上去了,下来的就不是你。

    我是老六,咱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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