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良仰头看了一眼，房梁上落了一层灰，灰面上有一个一个的印子，像光脚踩出来的。
“秀兰。”他低声喊。
“我听见了。”李秀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又轻又紧。
天亮之后陈国良去了镇上。
他去找了一个姓孙的老头。
孙老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在镇上摆了个算命摊子。
摊子上铺了一块蓝布，布上画着八卦和生辰八字的图表，旁边摆着一筒竹签和一个黄铜罗盘。
陈国良到的时候孙老头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孙师傅。”陈国良蹲在摊子前面喊了一声。
孙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你什么事？”
陈国良把事情说了。
孙老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一边吸烟一边听。
听完了把烟屁股掐在鞋底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撞了邪了。”孙老头的声音沙哑，“南山坳那栋周家老宅，我以前听过。那房子不干净，早年间出过事。”
“什么事？”
“周家老一辈人里，有个女的，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了。据说不是本地人，是周家老爷从外面带回来的。”
“那时候周家在南山坳是大户，有田有地。周家老爷四十多岁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年轻女人，说是远房亲戚。”
“后来周家老爷死了，大房太太说她是狐狸精，把她关在柴房里。那女人才二十出头，被关了三天没人管。”
“第四天早上大房太太让人去看，柴房门推开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吊死在房梁上了。”
孙老头又点了一根烟：“她死的时候发了毒誓，说周家后代谁都别想好过。后来周家果然败了。”
“那栋宅子空了十多年没人敢住。后来有个外地来的货郎借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跑了，跑的时候连货担子都没拿。”
陈国良的嗓子发干：“那怎么办？”
“我只会看看风水算算命，驱邪的事我做不了。你去找一个人。”
“谁？”
“南山那边有一对兄弟，姓钟。大哥叫钟守义，弟弟叫钟守仁。他们是茅山那边传下来的路子，专门做洗屋的生意。你要是能找到他们，这事还有救。”
“他们肯来吗？”
“不好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国良当天下午就去了南山。
他顺着孙老头指的路往山里走。
山路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长得比人高，竹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走进去跟傍晚一样暗。
他走了两个钟头，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褂子，脚底板磨得生疼。
快到山顶的时候竹林稀疏了一些，露出几间瓦房。
瓦房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门前有一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
门口摆着一排瓦罐，大大小小的，有的装了水，有的空着。
他敲了门。
门是木头的，没上锁，敲了两下自己开了。
堂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香炉和几本发黄的书，地上堆着黄纸和朱砂。
一个瘦高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
“你找谁？”那人问。
“我找钟师傅。钟守义钟守仁。”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我就是钟守义。你什么事？”
陈国良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钟守义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身后跟了另一个男人。
这个人比他矮半头，肩膀更宽，胳膊更粗，左眼上有一道疤，从眉毛拉到颧骨。
“你带路。”钟守义说。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当天傍晚他们到了周家老宅。
钟守义在院子门口站住了，没有往里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罗盘，平托在手心里。
罗盘是老式的，黄铜壳子磨得发亮，盘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指针疯转了好几圈，最后定在一个方向上，指着堂屋。
“房子是坐北朝南，但煞气从西来。”钟守义收了罗盘，“西边是柴房的位置？”
“是。有一间柴房，门锁着，我搬进来之后从来没打开过。”
“带我去。”
陈国良找了半天钥匙，最后拿铁钳把锁撬了。
柴房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冲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里面黑漆漆的，墙角堆着烂木头和干草，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干透的老鼠屎。
钟守义拿手电照了一圈，光柱停在西墙上。
墙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从顶到底，一人多高。
印子的形状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
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很久以前泼上去的什么东西，干透了渗进了墙皮里。
“就是这儿。”钟守义说，“那个女人死在这间屋里。吊在房梁上，脚离地一尺多高。后来有人把她放下来，血从她身上淌到墙上，渗进去了，擦不掉。”
陈国良看着那道印子，后背发凉。
“钟师傅，能治吗？”
“能治。但今晚得先跟她见一面。”
“见一面？”
“做场法事，把她引出来，跟她谈谈。”
“谈什么？”
钟守义看了他一眼：“谈她走不走。”
当天晚上钟家兄弟在堂屋里摆了香案。
钟守义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香，三根一排，插了七排，点了二十一根。
香是黄色的，比普通的香粗一圈，闻着有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钟守仁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撒了一层白米。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圈里，盘着腿，背对着背。
钟守义面朝堂屋门口，钟守仁面朝里屋的方向。
“你们一家进里屋去，关上门。”钟守义说，“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钟师傅……”陈国良想说什么。
“进去。”
陈国良带着老婆孩子缩在里屋。
门关着，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钟守义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纸符，贴在香案的四角。
钟守仁手里攥着一把铜钱，铜钱用红线串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钟守义闭着眼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钟守仁跟着他念，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
念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堂屋里的煤油灯忽然灭了。
陈国良从门缝里看见一片漆黑。
黑暗中，香案上那二十一根香的火光变成了青绿色，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吹。
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灭。
钟守义没有睁眼，嘴里念得更快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钟守仁从怀里摸出一道黄纸符，啪地贴在香案正中间。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堂屋里响起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细，从柴房的方向传过来的，穿透了两层墙壁，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小雨缩在她妈怀里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李秀兰后背的淤青一阵剧痛，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紫色的印子正在慢慢变淡，像有人在把它们吸走。
“她来了。”陈小梅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钟守仁猛地站起来，抄起香案上一只瓷碗，碗里装的是黑狗血。
他端着碗冲到柴房门口，一脚踹开门，把黑狗血泼了进去。
血泼在墙上那道暗红色的印子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一股白烟从墙上冒出来，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那道印子开始扭曲，像一条活物在墙面上挣扎，从人形缩成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墙面上游走。
“守仁！封住她！”钟守义喊了一声。
“秀兰。”他低声喊。
“我听见了。”李秀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又轻又紧。
天亮之后陈国良去了镇上。
他去找了一个姓孙的老头。
孙老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在镇上摆了个算命摊子。
摊子上铺了一块蓝布，布上画着八卦和生辰八字的图表，旁边摆着一筒竹签和一个黄铜罗盘。
陈国良到的时候孙老头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孙师傅。”陈国良蹲在摊子前面喊了一声。
孙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你什么事？”
陈国良把事情说了。
孙老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一边吸烟一边听。
听完了把烟屁股掐在鞋底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撞了邪了。”孙老头的声音沙哑，“南山坳那栋周家老宅，我以前听过。那房子不干净，早年间出过事。”
“什么事？”
“周家老一辈人里，有个女的，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了。据说不是本地人，是周家老爷从外面带回来的。”
“那时候周家在南山坳是大户，有田有地。周家老爷四十多岁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年轻女人，说是远房亲戚。”
“后来周家老爷死了，大房太太说她是狐狸精，把她关在柴房里。那女人才二十出头，被关了三天没人管。”
“第四天早上大房太太让人去看，柴房门推开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吊死在房梁上了。”
孙老头又点了一根烟：“她死的时候发了毒誓，说周家后代谁都别想好过。后来周家果然败了。”
“那栋宅子空了十多年没人敢住。后来有个外地来的货郎借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跑了，跑的时候连货担子都没拿。”
陈国良的嗓子发干：“那怎么办？”
“我只会看看风水算算命，驱邪的事我做不了。你去找一个人。”
“谁？”
“南山那边有一对兄弟，姓钟。大哥叫钟守义，弟弟叫钟守仁。他们是茅山那边传下来的路子，专门做洗屋的生意。你要是能找到他们，这事还有救。”
“他们肯来吗？”
“不好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国良当天下午就去了南山。
他顺着孙老头指的路往山里走。
山路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长得比人高，竹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走进去跟傍晚一样暗。
他走了两个钟头，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褂子，脚底板磨得生疼。
快到山顶的时候竹林稀疏了一些，露出几间瓦房。
瓦房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门前有一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
门口摆着一排瓦罐，大大小小的，有的装了水，有的空着。
他敲了门。
门是木头的，没上锁，敲了两下自己开了。
堂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香炉和几本发黄的书，地上堆着黄纸和朱砂。
一个瘦高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
“你找谁？”那人问。
“我找钟师傅。钟守义钟守仁。”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我就是钟守义。你什么事？”
陈国良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钟守义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身后跟了另一个男人。
这个人比他矮半头，肩膀更宽，胳膊更粗，左眼上有一道疤，从眉毛拉到颧骨。
“你带路。”钟守义说。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当天傍晚他们到了周家老宅。
钟守义在院子门口站住了，没有往里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罗盘，平托在手心里。
罗盘是老式的，黄铜壳子磨得发亮，盘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指针疯转了好几圈，最后定在一个方向上，指着堂屋。
“房子是坐北朝南，但煞气从西来。”钟守义收了罗盘，“西边是柴房的位置？”
“是。有一间柴房，门锁着，我搬进来之后从来没打开过。”
“带我去。”
陈国良找了半天钥匙，最后拿铁钳把锁撬了。
柴房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冲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里面黑漆漆的，墙角堆着烂木头和干草，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干透的老鼠屎。
钟守义拿手电照了一圈，光柱停在西墙上。
墙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从顶到底，一人多高。
印子的形状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
颜色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很久以前泼上去的什么东西，干透了渗进了墙皮里。
“就是这儿。”钟守义说，“那个女人死在这间屋里。吊在房梁上，脚离地一尺多高。后来有人把她放下来，血从她身上淌到墙上，渗进去了，擦不掉。”
陈国良看着那道印子，后背发凉。
“钟师傅，能治吗？”
“能治。但今晚得先跟她见一面。”
“见一面？”
“做场法事，把她引出来，跟她谈谈。”
“谈什么？”
钟守义看了他一眼：“谈她走不走。”
当天晚上钟家兄弟在堂屋里摆了香案。
钟守义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香，三根一排，插了七排，点了二十一根。
香是黄色的，比普通的香粗一圈，闻着有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钟守仁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撒了一层白米。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圈里，盘着腿，背对着背。
钟守义面朝堂屋门口，钟守仁面朝里屋的方向。
“你们一家进里屋去，关上门。”钟守义说，“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钟师傅……”陈国良想说什么。
“进去。”
陈国良带着老婆孩子缩在里屋。
门关着，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钟守义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纸符，贴在香案的四角。
钟守仁手里攥着一把铜钱，铜钱用红线串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钟守义闭着眼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钟守仁跟着他念，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
念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堂屋里的煤油灯忽然灭了。
陈国良从门缝里看见一片漆黑。
黑暗中，香案上那二十一根香的火光变成了青绿色，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吹。
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灭。
钟守义没有睁眼，嘴里念得更快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钟守仁从怀里摸出一道黄纸符，啪地贴在香案正中间。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堂屋里响起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细，从柴房的方向传过来的，穿透了两层墙壁，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小雨缩在她妈怀里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李秀兰后背的淤青一阵剧痛，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紫色的印子正在慢慢变淡，像有人在把它们吸走。
“她来了。”陈小梅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钟守仁猛地站起来，抄起香案上一只瓷碗，碗里装的是黑狗血。
他端着碗冲到柴房门口，一脚踹开门，把黑狗血泼了进去。
血泼在墙上那道暗红色的印子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一股白烟从墙上冒出来，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那道印子开始扭曲，像一条活物在墙面上挣扎，从人形缩成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墙面上游走。
“守仁！封住她！”钟守义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