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前白夜忙,半盒香烟话凄凉。

    莫道人间无报应,锅炉深处有阴阳。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这个故事,是我在城中村一家网吧里偶然听来的。

    那网吧开在一片快拆迁的老居民楼底下,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塑料门帘,里面烟雾缭绕,全是打游戏的年轻人。

    我这把年纪坐进去有点格格不入,但那天外面下大雨,我路过躲雨,就买了一瓶饮料坐在角落里边喝边刷手机。

    旁边卡座里坐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

    他正在看工厂的招聘信息,一页一页地翻,眉头皱得死紧。

    我瞥了一眼他的屏幕,随口说了句:“现在找工作不容易。”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摘下耳机,苦笑了一下。

    “大叔,不是不容易,是不敢找。

    “哦?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大叔我是写故事的,把你的故事和我说说呗!”

    我把椅子转过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他接过去点着了,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混在网吧里的烟雾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刚从一家厂里出来,差点没出来。

    哦?怎么回事快说说?

    大叔我姓武,叫武明,二十三岁了。

    去年在东莞一家电子厂打工。

    干了半年,最后一个月不对劲。

    电子厂?你干流水线的吗?

    做手机配件的,贴屏。

    活儿不累,就是熬时间。

    早八点到晚八点,两班倒。

    干了三个月一直没事。

    三月十五号那天夜班,线长忽然叫我去锅炉房顶班。

    锅炉房?让你烧锅炉?

    不是烧,是看着。

    全自动的,温度高了按降温,低了按升温。

    平时有个姓田的老师傅专门烧,五十来岁。

    住锅炉房旁边的小隔间里。

    线长说他请了三天假,让我顶三天。

    你答应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锅炉房什么样子?

    不大,正中是锅炉。

    旁边有张小桌子,桌上有仪表盘。

    桌上一个老式搪瓷缸子,泡着半杯浓茶,茶叶都泡黑了。

    一个塑料烟灰缸堆满烟头。

    还有一本值班记录册,翻开着。

    密密麻麻全是田师傅的记录。

    锅炉房里热得跟蒸笼一样。

    脱了外套还冒汗。

    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仪表盘。

    温度、气压、水位,一切正常。

    那挺好的啊,就坐那儿看着呗。

    好什么呀。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外面有人敲门。

    我也想知道。

    锅炉房在厂区最里面。

    除了田师傅和线长平时根本没人来。

    当时快九点半了,车间都在流水线上。

    我站起来问了一句谁啊,没人回答。

    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

    地上的碎纸片被风卷着打旋。

    废料堆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会不会是风声听岔了?

    我也以为是。

    回屋坐下继续看仪表盘。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敲门声又响了。

    砰砰砰三下,间隔均匀不紧不慢。

    抄着手电筒推开门还是没人。

    拿手电筒照了一圈。

    废料堆安安静静。

    铁栅栏外面的路灯忽明忽暗。

    地上的影子跟着灯光一伸一缩。

    心里开始发毛了。

    给线长打电话啊。

    不敢打,怕他觉得我找借口不干。

    那怎么办?

    回屋了。

    这次没关门,门大敞着。

    坐回椅子上眼睛盯着门口耳朵竖着。

    结果不是敲门声了。

    是叹气声。

    很轻很短。

    像有人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

    贴着我脖子后面。

    猛地转过去,什么都没有。

    锅炉还在烧?

    还在烧,仪表盘还在跳。

    想走但不能走。

    锅炉停了车间就得停工,停工了这份工作就没了。

    我跟自己说别自己吓自己。

    就是蒸汽声听岔了。

    坐下来翻田师傅的值班记录册想转移注意力。

    翻了几页,发现每页最后一栏都有一个批注。

    一切正常,田。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全是这四个字。

    只有最后一页,也就是三月十四号的记录,批注变了。

    一切正常。

    后面空白的,名字没签上去。

    没签名怎么了?

    前面的每一页都签了名,唯独最后一页没签。

    线长说田师傅请假回老家了。

    但我翻了整本记录册。

    至少三年内的记录全是田师傅一个人签的。

    一千多个夜晚没有请过一次假。

    怎么偏偏在我顶班的前一天请假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空白签名栏。

    后背一阵一阵冒凉气。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搪瓷缸子自己动了。

    怎么动的?

    不是滚,是平移。

    从桌子左边平移到右边,大概挪了十厘米。

    缸子里的茶水晃了两下没洒。

    低头一看,缸子底下的桌面有一层水汽。

    杯底出汗那种。

    一个搪瓷缸子不会自己平移十厘米。

    我跳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声叹气。

    这次听清了。

    不是叹气,是一个沙哑的男人在说。

    从锅炉背后传出来的。

    锅炉背后有什么?

    堆着几个麻袋,生物质燃料。

    麻袋旁边放着田师傅那双解放鞋。

    鞋头朝外。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

    鞋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

    是鞋垫自己鼓起来又塌下去。

    鼓起来又塌下去。

    像有人在用嘴对着鞋垫吹气。

    那还不快跑?

    腿都软了。

    连滚带爬跑回车间找到线长。

    说有东西在锅炉房。

    线长问我什么东西。

    我说田师傅的东西在动。

    线长脸色一下就变了。

    反问我——你看到他了?

    我说没看到人,就看到他的鞋在动。

    线长沉默了几秒。

    压低声音跟我说,田师傅根本没请假。

    没请假?

    三月十四号晚上值夜班。

    十五号早上交班的人发现锅炉房的门锁着,里面没人。

    打他电话手机关机。

    宿舍没人,老家也联系不上。

    到现在三天了,人没找到。

    但锅炉没停。

    锅炉是全自动的没错。

    但那本值班记录册上,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的记录栏里。

    每天半夜都有人按时签了名。

    签名不是空白的吗?

    那是十四号的。

    十五号的记录我还没来得及翻到。

    线长说所以安排我去顶班。

    不是让我烧锅炉。

    是让我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值班。

    所以我那天晚上听到的敲门声、叹气声、搪瓷缸子自己动的那些。

    都是田师傅。

    他还在锅炉房里,没走。

    后来呢?

    第二天一早就辞职了。

    后来我打听到。

    那家电子厂的锅炉房是建在一块被填平的水塘上的。

    水塘在二十年前淹死过一个人。

    也是个烧锅炉的老师傅。

    也姓田。

    那老师傅在厂里干了十五年。

    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

    退休之后无处可去。

    厂里让他继续住在锅炉房旁边的小隔间里。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

    锅炉房的排气管堵了。

    他一氧化碳中毒。

    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死的时候穿着解放鞋。

    桌上泡着一缸浓茶。

    值班记录册翻开着。

    最后一行写着——一切正常,田。

    那这个田师傅和那个田师傅……

    签名笔迹跟二十年前那本值班记录册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值夜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锅炉房的值班记录从来没断过。

    有人天天在签。

    你后来去哪了?

    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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