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今年十九，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老家镇上晃了大半年。
他爹妈急得不行，让他出去打工，他嫌累；让他学门手艺，他嫌苦。
他跟我说：“哥，我不想干活，我就想当个黄毛。”
我问他：“什么叫黄毛？”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就是染个黄头发，穿个紧身裤，豆豆鞋，骑个小电驴，走到哪都有人叫声‘哥’。”
我差点被口水呛着，咳了半分钟，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你这是黄毛？你这是小混混。”
他说：“混混就混混，反正比搬砖强。”
我说：“你怎么不学点好的？”
他说：“好的学不会，坏的不用学。”
我被他的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感觉自己的血压比他的发色还黄。
可他是他，我是我，我也管不了——主要是怕他打我，这小子比我高半个头。
过了几天，他真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金灿灿的，跟秋天的麦穗似的。
不，比麦穗还黄，黄得发亮，大老远一看，我还以为他顶了个探照灯。
他在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买了一辆二手电瓶车，还特意在排气管上绑了几个易拉罐。
骑起来哗啦哗啦响，跟收破烂的似的，他自己觉得那是跑车的声浪。
他以为这样就能当黄毛了，可镇上真正的黄毛不认他。
镇上有个老大，外号叫“龙哥”，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条大金链子。
据说是铜的，洗澡的时候会浮起来，但他死活不承认。
龙哥手下有七八个小弟，清一色黄毛，清一色紧身裤，清一色豆豆鞋。
走路一晃一晃的，跟企鹅喝了二锅头似的。
我表弟想去投靠龙哥，被龙哥的小弟拦住了。
小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迷路的土狗。
说：“你谁啊？染个黄毛就想入伙？你有啥本事？”
我表弟挺了挺胸脯，说：“我会骑电瓶车，会吃泡面，会熬夜打游戏。”
小弟噗嗤笑了，笑得豆豆鞋都歪了。
说：“就这？我们龙哥收人，至少要会抽烟喝酒烫头。”
我表弟说：“烫头我也会，我这不是烫了吗？”
小弟说：“你那叫染，不叫烫。烫是卷的，你懂不懂？你见过谁家方便面是直的吗？”
我表弟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回来了，电瓶车上的易拉罐哗啦啦响了一路，像是在嘲笑他。
他找我诉苦，说：“哥，他们看不起我，说我连烟都不会抽。”
我说：“你不会抽就别抽，那玩意对身体不好，抽多了肺变黑。”
他说：“不行，我得学，不然混不进圈子。”
我说：“你肺黑了也没人看得见，你图啥？”
他不听，买了一包烟，躲在厕所里练了三天，呛得眼泪直流。
他出来的时候嗓子哑了，说话像鸭子叫，头发上还沾着烟灰。
第四天，他叼着一根烟去找龙哥，还没走到跟前，就被烟呛得咳嗽。
咳得弯了腰，眼泪鼻涕一起流，那根烟掉在地上，烫了他自己的鞋。
龙哥的小弟又把他拦住了，捂着鼻子说：“你这不行，抽烟都抽不明白，还想跟龙哥混？你先把烟抽明白了，别像个抽油烟机似的。”
我表弟说：“那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小弟说：“龙哥说了，你要是能在三天之内偷到一辆电瓶车，他就收你。”
我表弟愣了，说：“偷东西？那是犯法的。”
小弟说：“犯法咋了？龙哥偷了十几辆了，没被抓过——因为他只偷没锁的，偷完还给人留个纸条：‘你的车我借走了，祝您生活愉快。’”
我表弟犹豫了，回来问我。
我说：“你千万别偷，那是坐牢的事，牢饭可不好吃，馒头蘸风。”
他说：“可我想当黄毛啊。”
我说：“黄毛有啥好的？你看看龙哥，他那金链子是铜的，他那些小弟连房租都交不起，你还羡慕他们？”
我表弟说：“可他们威风啊，走在街上没人敢惹。”
我说：“那是人家不想惹，不是不敢惹。你试试去惹一下派出所门口的摄像头，看他们敢不敢？那个小红灯一亮，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表弟不听，还是去偷了。
他选了一辆没锁的电瓶车，推到二手市场卖了五百块。
钱还没捂热，就被龙哥的小弟拿走了，说是入伙费。
他以为这下能入伙了，可龙哥又说，得交保护费，每月三百。
我表弟说：“我没钱。”
龙哥说：“没钱就去偷，去抢，去骗，老子不管，反正每个月三百，少一分都不行。”
我表弟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这哪是收小弟，这是收韭菜。
他去找龙哥理论，被龙哥的小弟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左眼青了一块，嘴巴也肿了，活像个被踩了一脚的猕猴桃。
他坐在我面前，眼泪汪汪的，说：“哥，我错了，黄毛不好当。”
我说：“你才明白？那些所谓的黄毛，其实就是一群没本事的人抱团取暖，欺负弱小。你跟他们混，迟早进派出所，到那时候你的黄头发正好配黄马甲。”
我表弟说：“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说：“你把头发染回来，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去理发店把头发染成了黑色。
可染回来的颜色不正，灰蒙蒙的，像老了十岁，又像半个月没洗头。
理发师说是染发剂质量问题，退了他一半钱。
他拿着那点钱，买了一张火车票，去了南方的工厂打工。
他在流水线上站了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头发也长回来了，乌黑乌黑的，像新的一样。
主要是食堂的饭太难吃了，他跟我说那食堂的青菜炒得像橡皮筋，肉炖得像鞋垫。
过年的时候他回来了，穿着一身工装，精神了不少。
他跟我说，厂里有个姑娘对他有意思，两人处对象呢。
我说：“那你还想当黄毛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黄毛有啥好的？我现在是蓝领，蓝领比黄毛高级。”
我说：“蓝领至少不用偷电瓶车。”
他说：“对，我改偷心了。”
我差点又呛着。
龙哥后来被抓了，因为偷电瓶车的事被人举报了。
据说警察去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吃泡面，那根铜链子浮在泡面汤里，场面相当滑稽。
他那些小弟一哄而散，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进了工厂，还有的去了工地上搬砖。
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有一个去搬砖的，第一天就把手砸了，因为他还在穿豆豆鞋，滑了一跤。
我表弟听说这事以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哥，谢谢你当年拦着我，不然我可能也进去了。”
我说：“我没拦你，是你自己想通的。”
他说：“不，是你那句‘你试试去惹一下派出所门口的摄像头’提醒了我。我想想也是，真正的狠人不会在街上晃荡，早进去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笑得电话那头哔哔响。
笑完了，他说：“哥，我今年过年带女朋友回去，你帮我把把关。”
我说：“行，只要不是黄头发的就行。”
他说：“不是，她黑头发，比我还黑。”
我说：“那就好，别到时候你们俩站一起，像两杯酱油。”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
有几个黄毛骑着电瓶车从楼下经过，排气管绑着易拉罐，哗啦哗啦响。
他们以为这样很酷，可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孩子。
不，是一群移动的噪音污染源。
但愿他们都能像我表弟一样，早点想通，早点回头。
黄毛这个梦，做做就行了，别当真。
当真了，你就输了。
输得连豆豆鞋都不剩。
他爹妈急得不行，让他出去打工，他嫌累；让他学门手艺，他嫌苦。
他跟我说：“哥，我不想干活，我就想当个黄毛。”
我问他：“什么叫黄毛？”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就是染个黄头发，穿个紧身裤，豆豆鞋，骑个小电驴，走到哪都有人叫声‘哥’。”
我差点被口水呛着，咳了半分钟，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你这是黄毛？你这是小混混。”
他说：“混混就混混，反正比搬砖强。”
我说：“你怎么不学点好的？”
他说：“好的学不会，坏的不用学。”
我被他的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感觉自己的血压比他的发色还黄。
可他是他，我是我，我也管不了——主要是怕他打我，这小子比我高半个头。
过了几天，他真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金灿灿的，跟秋天的麦穗似的。
不，比麦穗还黄，黄得发亮，大老远一看，我还以为他顶了个探照灯。
他在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买了一辆二手电瓶车，还特意在排气管上绑了几个易拉罐。
骑起来哗啦哗啦响，跟收破烂的似的，他自己觉得那是跑车的声浪。
他以为这样就能当黄毛了，可镇上真正的黄毛不认他。
镇上有个老大，外号叫“龙哥”，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条大金链子。
据说是铜的，洗澡的时候会浮起来，但他死活不承认。
龙哥手下有七八个小弟，清一色黄毛，清一色紧身裤，清一色豆豆鞋。
走路一晃一晃的，跟企鹅喝了二锅头似的。
我表弟想去投靠龙哥，被龙哥的小弟拦住了。
小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迷路的土狗。
说：“你谁啊？染个黄毛就想入伙？你有啥本事？”
我表弟挺了挺胸脯，说：“我会骑电瓶车，会吃泡面，会熬夜打游戏。”
小弟噗嗤笑了，笑得豆豆鞋都歪了。
说：“就这？我们龙哥收人，至少要会抽烟喝酒烫头。”
我表弟说：“烫头我也会，我这不是烫了吗？”
小弟说：“你那叫染，不叫烫。烫是卷的，你懂不懂？你见过谁家方便面是直的吗？”
我表弟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回来了，电瓶车上的易拉罐哗啦啦响了一路，像是在嘲笑他。
他找我诉苦，说：“哥，他们看不起我，说我连烟都不会抽。”
我说：“你不会抽就别抽，那玩意对身体不好，抽多了肺变黑。”
他说：“不行，我得学，不然混不进圈子。”
我说：“你肺黑了也没人看得见，你图啥？”
他不听，买了一包烟，躲在厕所里练了三天，呛得眼泪直流。
他出来的时候嗓子哑了，说话像鸭子叫，头发上还沾着烟灰。
第四天，他叼着一根烟去找龙哥，还没走到跟前，就被烟呛得咳嗽。
咳得弯了腰，眼泪鼻涕一起流，那根烟掉在地上，烫了他自己的鞋。
龙哥的小弟又把他拦住了，捂着鼻子说：“你这不行，抽烟都抽不明白，还想跟龙哥混？你先把烟抽明白了，别像个抽油烟机似的。”
我表弟说：“那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小弟说：“龙哥说了，你要是能在三天之内偷到一辆电瓶车，他就收你。”
我表弟愣了，说：“偷东西？那是犯法的。”
小弟说：“犯法咋了？龙哥偷了十几辆了，没被抓过——因为他只偷没锁的，偷完还给人留个纸条：‘你的车我借走了，祝您生活愉快。’”
我表弟犹豫了，回来问我。
我说：“你千万别偷，那是坐牢的事，牢饭可不好吃，馒头蘸风。”
他说：“可我想当黄毛啊。”
我说：“黄毛有啥好的？你看看龙哥，他那金链子是铜的，他那些小弟连房租都交不起，你还羡慕他们？”
我表弟说：“可他们威风啊，走在街上没人敢惹。”
我说：“那是人家不想惹，不是不敢惹。你试试去惹一下派出所门口的摄像头，看他们敢不敢？那个小红灯一亮，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表弟不听，还是去偷了。
他选了一辆没锁的电瓶车，推到二手市场卖了五百块。
钱还没捂热，就被龙哥的小弟拿走了，说是入伙费。
他以为这下能入伙了，可龙哥又说，得交保护费，每月三百。
我表弟说：“我没钱。”
龙哥说：“没钱就去偷，去抢，去骗，老子不管，反正每个月三百，少一分都不行。”
我表弟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这哪是收小弟，这是收韭菜。
他去找龙哥理论，被龙哥的小弟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左眼青了一块，嘴巴也肿了，活像个被踩了一脚的猕猴桃。
他坐在我面前，眼泪汪汪的，说：“哥，我错了，黄毛不好当。”
我说：“你才明白？那些所谓的黄毛，其实就是一群没本事的人抱团取暖，欺负弱小。你跟他们混，迟早进派出所，到那时候你的黄头发正好配黄马甲。”
我表弟说：“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说：“你把头发染回来，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去理发店把头发染成了黑色。
可染回来的颜色不正，灰蒙蒙的，像老了十岁，又像半个月没洗头。
理发师说是染发剂质量问题，退了他一半钱。
他拿着那点钱，买了一张火车票，去了南方的工厂打工。
他在流水线上站了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头发也长回来了，乌黑乌黑的，像新的一样。
主要是食堂的饭太难吃了，他跟我说那食堂的青菜炒得像橡皮筋，肉炖得像鞋垫。
过年的时候他回来了，穿着一身工装，精神了不少。
他跟我说，厂里有个姑娘对他有意思，两人处对象呢。
我说：“那你还想当黄毛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黄毛有啥好的？我现在是蓝领，蓝领比黄毛高级。”
我说：“蓝领至少不用偷电瓶车。”
他说：“对，我改偷心了。”
我差点又呛着。
龙哥后来被抓了，因为偷电瓶车的事被人举报了。
据说警察去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吃泡面，那根铜链子浮在泡面汤里，场面相当滑稽。
他那些小弟一哄而散，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进了工厂，还有的去了工地上搬砖。
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有一个去搬砖的，第一天就把手砸了，因为他还在穿豆豆鞋，滑了一跤。
我表弟听说这事以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哥，谢谢你当年拦着我，不然我可能也进去了。”
我说：“我没拦你，是你自己想通的。”
他说：“不，是你那句‘你试试去惹一下派出所门口的摄像头’提醒了我。我想想也是，真正的狠人不会在街上晃荡，早进去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笑得电话那头哔哔响。
笑完了，他说：“哥，我今年过年带女朋友回去，你帮我把把关。”
我说：“行，只要不是黄头发的就行。”
他说：“不是，她黑头发，比我还黑。”
我说：“那就好，别到时候你们俩站一起，像两杯酱油。”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
有几个黄毛骑着电瓶车从楼下经过，排气管绑着易拉罐，哗啦哗啦响。
他们以为这样很酷，可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孩子。
不，是一群移动的噪音污染源。
但愿他们都能像我表弟一样，早点想通，早点回头。
黄毛这个梦，做做就行了，别当真。
当真了，你就输了。
输得连豆豆鞋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