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衣冠今犹在，夜半巡宅影徘徊。
百年冤案无人问，枯井底下白骨埋。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前清老宅里的事儿。
民国初年有个半吊子风水先生收了座老宅子，住进去才发现，里头还住着个清朝的老鬼。
周德贵是民国六年搬到桐城来的。
他在城外十里铺租了间破瓦房，挂了个“周氏风水”的牌子，给人看阴宅阳宅、选坟地、批八字。
生意稀稀拉拉，一个月能接两三单就不错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天有个老头找到他铺子里来，说自家有座老宅子要出手，便宜，问周德贵要不要。
周德贵跟着去看了一趟，宅子在桐城西关外一条巷子尽头，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残着半块匾额，字迹磨得看不清了。
院里长满了荒草，正厅的房梁塌了一截，西厢房的窗户纸全烂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这宅子多少年了？”周德贵问。
老头说：“光绪年间的，前头住着一个姓顾的官，后来犯了事，全家抄斩了。
宅子空了三十多年了。”
周德贵心里犯了嘀咕，抄斩的宅子，不吉利。
但老头开的价实在低，五十块大洋就卖，连地皮带房子，比城外那间破瓦房还便宜。
周德贵咬咬牙，掏了钱。
搬进去头几天没什么异样。
他把正厅清理出来，搭了张床，又找了木匠把塌了的房梁撑住。
西厢房他暂时没动，门锁着，钥匙也没找到。
第七天晚上他睡到半夜，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的，踢踢踏踏，像有人穿着厚底靴子在青砖地上走。
周德贵翻身坐起来，点着煤油灯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连只耗子都没有。
脚步声停了。
他关了窗躺回去，刚闭眼，声音又响了。
这回更近，就在正厅外面的廊檐底下。
脚步声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前院，来来回回，不急不慢。
周德贵攥着灯台侧耳听了半天，那脚步声停在了正厅门口。
门板外面有人站住了，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老头叹气的那种动静，拖得长长的。
他猛地拉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门槛上落了一片枯树叶，叶子中间有一个湿印子，圆圆的，像被人踩过一脚。
第二天白天他把巷子口的老街坊叫来问。
老街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巷子口第一间，听了他的描述，手里的瓜子停了：“你说的是顾老爷吧？
他生前就是穿厚底官靴的，光绪年间在桐城县衙做过主簿，后来得罪了人，被人诬陷私通长毛，全家抄斩。
他死的那天晚上，院子里脚步声响了整宿。”
周德贵后背一阵发凉：“他……他还在？”
老太太把瓜子壳抖了抖：“就没走过。
后来的几任房主都住不长，最长的一个住了半年，天天夜里听见脚步声，后来搬走了。”
周德贵心里毛了一阵，但他是看风水的，半辈子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心里多少有些底。
他当天下午去镇上买了一沓黄纸、一包朱砂、三根香，回到宅子里正厅门口点了香，把黄纸烧了，嘴里念叨了几句“顾老爷我初来乍到，借住您的宅子，给您烧点纸钱您行个方便”。
烧完纸他把灰扫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但安生了没三天，又出事了。
这回是后院那口枯井。
周德贵那天下午去后院看西厢房的门锁，路过枯井边上的时候听见井里有动静，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的气泡声。
他探着身子往井里看，井不深，也就三四米，井底是干的，堆积了厚厚一层烂叶子。
但烂叶子中间有一块地方在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顶。
他回屋拿了一根长竹竿，探下去拨了一下。
烂叶子拨开之后露出一样东西——一只脚。
人的脚，穿着黑色靴子，靴底朝上，埋在枯叶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
周德贵手一哆嗦，竹竿掉进了井里。
当天晚上他不敢睡，坐在正厅里点着灯翻一本旧县志。
桐城县志光绪卷里果然有一条记载：顾某，桐城主簿，光绪十二年因私通长毛谋逆罪论斩，籍没家产。
短短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罪名详情。
他合上书页的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停在窗外，窗纸外面印了一个人影，黑乎乎的，轮廓模糊，像是穿着宽袖长袍的。
人影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从窗纸外面伸了进来。
是干的，枯瘦的，指甲盖发黑，顺着窗纸的破洞往里探，像在摸什么。
周德贵端着灯台照过去，那手缩回去了。
窗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
第二天周德贵把巷口老太太又请来了，把昨天的事说了。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顾老爷是个好人，他当年是被冤枉的。
他得罪了上头一个姓蒋的，姓蒋的伪造了他跟长毛通信的证据，他才被砍了头。
他咽气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死之后宅子谁也不卖，等我后人回来翻案’。”
“他哪有后人？
全家抄斩了。”
“他有个小儿子，那年才六岁，被一个老家人带走了，没找着。”
老太太拍了拍膝盖，“这宅子空了三十多年了，他一直在等那个小儿子回来。”
周德贵站在后院枯井边上，盯着井底看了很久。
井底那只靴子还在那儿，烂叶子又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半截小腿骨，白森森的。
他拿绳子系了筐子下去，把井底的骨头一块一块捡上来，用白布包了。
靴子旁边还捡到一个油布包，包了好几层，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发黄的信，信纸上字迹工整，落款是光绪十二年三月。
信里写了当年被诬陷的始末，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我把证据藏在枯井里，若有人看见此信，烦请递到省城按察司，替我全家申冤。
周德贵拿着那封信坐在正厅门槛上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当天下午去了桐城县衙。
县衙里的人看完了信，又去查了旧档，回来告诉他这个案子光绪年间就结了，现在民国了，清朝的按察司都没了，翻不了。
周德贵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回宅子，推开院门，正厅门口站了一个人。
穿清朝官服，戴顶子，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着，脸上皱纹很深，两只眼睛陷在眼窝里。
那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说话。
周德贵没往里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顾老爷？”
那人点了点头：“你看见那封信了。”
“看见了。”
“信上写的事，你信吗？”
周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信。”
顾老爷看着他：“那你帮我把信递上去。
民国了，清朝的衙门没了，但省城还有法院。
那封信上写的证据不止一件，当年姓蒋的伪造的那些东西，我留了底，藏在他现在住的那宅子里头。”
“他住哪儿？”
“西街蒋家大院。”
周德贵第二天去了西街。
蒋家大院现在是桐城商会会长的宅子，门口有门房。
他托人递了帖子，说自己是风水先生，听说蒋宅风水好想来拜望。
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了帖子竟然见了。
周德贵进了蒋家大院，在客厅喝茶的时候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看见客厅正中供着一幅祖宗画像，画上的人穿着清朝官服，五官端正，跟顾老爷描述的那个姓蒋的有几分像。
他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余光里看见画像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细缝，像是墙皮裂开又补过的痕迹。
当天晚上他又回了老宅。
顾老爷的鬼魂还站在正厅门口，没走。
“找到了？”
“找到了。
画像后面有缝，东西应该在里面。”
“那就去拿。”
“会长家白天有人，夜里也有门房，不好进。”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
他转过身往后院走，消失在枯井边上。
周德贵听见枯井里传来一阵响动，像石头在磨石头。
过了一会儿顾老爷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子，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这里面有蒋家宅子的旧图，西厢房后面有一条暗沟通到蒋家后院。”
顾老爷把铁盒子递过来，“你从暗沟进去，画像后面的东西拿回来，我的事就了了。”
周德贵接过铁盒子，打开，里面果然一张泛黄的图纸。
他连夜研究了那张图，第二天半夜带上工具摸了进去。
蒋家大院后墙根底下果然有一条排水暗沟，沟口被枯藤挡着，他钻进去爬了十几米，头顶就是蒋家后院的石板缝隙。
他从缝隙里钻出来，绕过正屋摸到了客厅。
画像后面那面墙，他用凿子凿开薄薄一层墙皮，里面果然塞了一个油布卷。
抽出来一看，是一沓书信和一份当年的案卷底稿。
百年冤案无人问，枯井底下白骨埋。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儿说个前清老宅里的事儿。
民国初年有个半吊子风水先生收了座老宅子，住进去才发现，里头还住着个清朝的老鬼。
周德贵是民国六年搬到桐城来的。
他在城外十里铺租了间破瓦房，挂了个“周氏风水”的牌子，给人看阴宅阳宅、选坟地、批八字。
生意稀稀拉拉，一个月能接两三单就不错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天有个老头找到他铺子里来，说自家有座老宅子要出手，便宜，问周德贵要不要。
周德贵跟着去看了一趟，宅子在桐城西关外一条巷子尽头，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残着半块匾额，字迹磨得看不清了。
院里长满了荒草，正厅的房梁塌了一截，西厢房的窗户纸全烂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这宅子多少年了？”周德贵问。
老头说：“光绪年间的，前头住着一个姓顾的官，后来犯了事，全家抄斩了。
宅子空了三十多年了。”
周德贵心里犯了嘀咕，抄斩的宅子，不吉利。
但老头开的价实在低，五十块大洋就卖，连地皮带房子，比城外那间破瓦房还便宜。
周德贵咬咬牙，掏了钱。
搬进去头几天没什么异样。
他把正厅清理出来，搭了张床，又找了木匠把塌了的房梁撑住。
西厢房他暂时没动，门锁着，钥匙也没找到。
第七天晚上他睡到半夜，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的，踢踢踏踏，像有人穿着厚底靴子在青砖地上走。
周德贵翻身坐起来，点着煤油灯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连只耗子都没有。
脚步声停了。
他关了窗躺回去，刚闭眼，声音又响了。
这回更近，就在正厅外面的廊檐底下。
脚步声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前院，来来回回，不急不慢。
周德贵攥着灯台侧耳听了半天，那脚步声停在了正厅门口。
门板外面有人站住了，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老头叹气的那种动静，拖得长长的。
他猛地拉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门槛上落了一片枯树叶，叶子中间有一个湿印子，圆圆的，像被人踩过一脚。
第二天白天他把巷子口的老街坊叫来问。
老街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巷子口第一间，听了他的描述，手里的瓜子停了：“你说的是顾老爷吧？
他生前就是穿厚底官靴的，光绪年间在桐城县衙做过主簿，后来得罪了人，被人诬陷私通长毛，全家抄斩。
他死的那天晚上，院子里脚步声响了整宿。”
周德贵后背一阵发凉：“他……他还在？”
老太太把瓜子壳抖了抖：“就没走过。
后来的几任房主都住不长，最长的一个住了半年，天天夜里听见脚步声，后来搬走了。”
周德贵心里毛了一阵，但他是看风水的，半辈子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心里多少有些底。
他当天下午去镇上买了一沓黄纸、一包朱砂、三根香，回到宅子里正厅门口点了香，把黄纸烧了，嘴里念叨了几句“顾老爷我初来乍到，借住您的宅子，给您烧点纸钱您行个方便”。
烧完纸他把灰扫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但安生了没三天，又出事了。
这回是后院那口枯井。
周德贵那天下午去后院看西厢房的门锁，路过枯井边上的时候听见井里有动静，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的气泡声。
他探着身子往井里看，井不深，也就三四米，井底是干的，堆积了厚厚一层烂叶子。
但烂叶子中间有一块地方在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顶。
他回屋拿了一根长竹竿，探下去拨了一下。
烂叶子拨开之后露出一样东西——一只脚。
人的脚，穿着黑色靴子，靴底朝上，埋在枯叶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
周德贵手一哆嗦，竹竿掉进了井里。
当天晚上他不敢睡，坐在正厅里点着灯翻一本旧县志。
桐城县志光绪卷里果然有一条记载：顾某，桐城主簿，光绪十二年因私通长毛谋逆罪论斩，籍没家产。
短短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罪名详情。
他合上书页的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停在窗外，窗纸外面印了一个人影，黑乎乎的，轮廓模糊，像是穿着宽袖长袍的。
人影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从窗纸外面伸了进来。
是干的，枯瘦的，指甲盖发黑，顺着窗纸的破洞往里探，像在摸什么。
周德贵端着灯台照过去，那手缩回去了。
窗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了。
第二天周德贵把巷口老太太又请来了，把昨天的事说了。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顾老爷是个好人，他当年是被冤枉的。
他得罪了上头一个姓蒋的，姓蒋的伪造了他跟长毛通信的证据，他才被砍了头。
他咽气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死之后宅子谁也不卖，等我后人回来翻案’。”
“他哪有后人？
全家抄斩了。”
“他有个小儿子，那年才六岁，被一个老家人带走了，没找着。”
老太太拍了拍膝盖，“这宅子空了三十多年了，他一直在等那个小儿子回来。”
周德贵站在后院枯井边上，盯着井底看了很久。
井底那只靴子还在那儿，烂叶子又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半截小腿骨，白森森的。
他拿绳子系了筐子下去，把井底的骨头一块一块捡上来，用白布包了。
靴子旁边还捡到一个油布包，包了好几层，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发黄的信，信纸上字迹工整，落款是光绪十二年三月。
信里写了当年被诬陷的始末，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我把证据藏在枯井里，若有人看见此信，烦请递到省城按察司，替我全家申冤。
周德贵拿着那封信坐在正厅门槛上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当天下午去了桐城县衙。
县衙里的人看完了信，又去查了旧档，回来告诉他这个案子光绪年间就结了，现在民国了，清朝的按察司都没了，翻不了。
周德贵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走回宅子，推开院门，正厅门口站了一个人。
穿清朝官服，戴顶子，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着，脸上皱纹很深，两只眼睛陷在眼窝里。
那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说话。
周德贵没往里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顾老爷？”
那人点了点头：“你看见那封信了。”
“看见了。”
“信上写的事，你信吗？”
周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信。”
顾老爷看着他：“那你帮我把信递上去。
民国了，清朝的衙门没了，但省城还有法院。
那封信上写的证据不止一件，当年姓蒋的伪造的那些东西，我留了底，藏在他现在住的那宅子里头。”
“他住哪儿？”
“西街蒋家大院。”
周德贵第二天去了西街。
蒋家大院现在是桐城商会会长的宅子，门口有门房。
他托人递了帖子，说自己是风水先生，听说蒋宅风水好想来拜望。
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了帖子竟然见了。
周德贵进了蒋家大院，在客厅喝茶的时候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看见客厅正中供着一幅祖宗画像，画上的人穿着清朝官服，五官端正，跟顾老爷描述的那个姓蒋的有几分像。
他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余光里看见画像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细缝，像是墙皮裂开又补过的痕迹。
当天晚上他又回了老宅。
顾老爷的鬼魂还站在正厅门口，没走。
“找到了？”
“找到了。
画像后面有缝，东西应该在里面。”
“那就去拿。”
“会长家白天有人，夜里也有门房，不好进。”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
他转过身往后院走，消失在枯井边上。
周德贵听见枯井里传来一阵响动，像石头在磨石头。
过了一会儿顾老爷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子，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这里面有蒋家宅子的旧图，西厢房后面有一条暗沟通到蒋家后院。”
顾老爷把铁盒子递过来，“你从暗沟进去，画像后面的东西拿回来，我的事就了了。”
周德贵接过铁盒子，打开，里面果然一张泛黄的图纸。
他连夜研究了那张图，第二天半夜带上工具摸了进去。
蒋家大院后墙根底下果然有一条排水暗沟，沟口被枯藤挡着，他钻进去爬了十几米，头顶就是蒋家后院的石板缝隙。
他从缝隙里钻出来，绕过正屋摸到了客厅。
画像后面那面墙，他用凿子凿开薄薄一层墙皮，里面果然塞了一个油布卷。
抽出来一看，是一沓书信和一份当年的案卷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