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带了一只大公鸡,一碗黑狗血,一面八卦镜,还有一大捆黄纸符。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地方摆开阵势,先杀鸡放血,再把黑狗血泼在地上。

    然后拿着八卦镜到处照,嘴里喊着“妖怪出来受死”,喊了一个多小时,嗓子都喊哑了。

    妖怪没出来,倒是把村长家的狗吓得钻进了灶台里,死活不出来。

    老头折腾到天黑,什么也没折腾出来,就说妖怪怕他了,躲起来了,明天继续。

    当天晚上,老头住在村长家,村长给他腾了间屋子,铺了新被褥。

    半夜里,村长听到老头屋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搬桌子。

    他跑过去一看,老头的窗户大开着,人不见了,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的。

    村长追到院子里,发现老头被挂在了院子里的枣树上,裤衩被扒了,脑门上贴着一张符。

    符上写着四个字:“我是骗子”。

    老头被救下来之后,连夜跑了,连那只杀了的公鸡都没带走。

    第三天来了个女的,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衣服,说是从四川青城山下来的。

    她说她不收钱,就是路过此地,见妖气冲天,特来相助。

    村长感动得差点哭了,说好人啊好人,这年头好人太少了。

    女道士在村里转了一圈,说这妖怪是千年蛇妖修炼成精的,必须用雄黄粉和糯米把它逼出来。

    村长买了五十斤雄黄粉,一百斤糯米,花了好几千块钱,心疼得直哆嗦。

    女道士让人在村口撒了一圈雄黄粉,又在粉圈里撒了糯米,摆了个八卦阵。

    然后她自己坐在阵中央,闭上眼睛开始打坐,说等半夜妖怪来了,她就能收它。

    半夜十二点,那股腥风又来了,比前几次都猛烈,吹得树枝咔嚓咔嚓地断。

    女道士睁开眼睛,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剑,严阵以待。

    黑影出现了,比之前更高更壮,两只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女道士冲上去跟黑影打了起来,铜钱剑舞得呼呼生风,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是打了不到三分钟,铜钱剑就散了架了,铜钱撒了一地,跟天女散花似的。

    女道士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连句“后会有期”都没说。

    村长第二天发现,那五十斤雄黄粉和一百斤糯米全不见了,连袋子都没留下。

    原来那女道士是个惯偷,借着捉妖的名义骗吃骗喝偷东西,在全国流窜作案。

    第四天来了个老头,自称是东北出马仙的,能请狐仙上身。

    他带了面鼓,一边敲一边唱,唱的词谁也听不懂,就跟跳大神似的。

    唱着唱着,老头突然浑身一抖,说是狐仙上身了,然后就开始在地上打滚。

    滚了半个小时,老头站起来说,狐仙说了,这妖怪它惹不起,让它走了。

    说完收了三百块钱出场费,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五天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卫衣牛仔裤,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他说他是新一代的道士,用科技捉妖,什么符咒法术都过时了。

    他打开平板电脑,上面有个App,说是专门用来探测妖气的。

    他在村里走了一圈,平板电脑上显示了一个红点,他说那就是妖怪的位置。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看着像个大的手电筒,说是电磁脉冲仪,能把妖怪打回原形。

    到了晚上,他举着那个电磁脉冲仪在村里等妖怪,信心满满的。

    妖怪来了,他把电磁脉冲仪对准妖怪,按下按钮,什么反应都没有。

    再按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把电池拆下来一看,没电了,忘了充电了。

    年轻人吓得扔了仪器就跑,那个电磁脉冲仪后来也被刘三捡走了。

    刘三拿它当手电筒用,说这玩意儿比煤油灯亮多了,就是太重,揣兜里硌得慌。

    就这样,前前后后来了七八个人,没一个撑过当晚的,一个比一个惨。

    最惨的那个是个江湖术士,五十多岁,自称会五行遁术,能上天入地。

    他说他要把妖怪引出来,然后遁到妖怪身后给它致命一击。

    结果妖怪倒是引出来了,他的遁术却没使出来,被妖怪一巴掌扇飞了三米远。

    然后他被倒挂在村口的大牌坊上,裤子被人扒了,屁股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大字——“废物”。

    那两个字写得还挺工整,跟打印出来似的,村里人笑了好几天。

    村长的嘴已经没法看了,燎泡叠着燎泡,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

    村里人都慌了,说要搬家,不搬不行了,这地方没法住了。

    搬不了的就在门口贴门神、挂镜子、撒石灰、摆大蒜,能想到的办法全用上了。

    有人把祖传的菜刀挂在门头上,说菜刀辟邪,刀上有煞气。

    有人把尿罐子摆在门口,说尿骚味能熏跑妖怪,结果妖怪没熏跑,先把邻居熏跑了。

    有人甚至在门口画了个圈,自己蹲在圈里睡觉,说这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那种圈。

    一点用没有,妖怪该吃鸡吃鸡,该拧脖子拧脖子,该掀棚子掀棚子。

    连村长的老母鸡都给祸害了,那只鸡跟了村长五年了,村长抱着鸡毛哭了一整天。

    就在全村人都绝望的时候,一个人站出来了。

    不,也不能叫“站出来了”,准确地说是“蹲出来了”。

    村里公认的头号神经病,叫刘三。

    刘三今年三十五,有人说他三十八,也有人说他三十二,谁也说不准,因为没人给他过过生日。

    他整天披着一床烂棉被在村里晃悠,那床棉被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现在已经是灰色的了,上面还有好几个窟窿。

    棉花从窟窿里露出来,一坨一坨的,跟羊毛似的,上面还挂着稻草和树叶。

    刘三的头发从来没洗过,结成一缕一缕的,像从来没梳过一样,上面经常顶着各种东西。

    有时候是稻草,有时候是树叶,有一次还顶着一只死蝴蝶,他自己浑然不知。

    他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左脚那只裂了个口子,大拇脚趾头露在外面,像个小乌龟探出头来。

    右脚那只干脆连后跟都没了,他拖着走,啪嗒啪嗒响,跟打拍子似的。

    刘三嘴里永远念念有词,说的都是别人听不懂的话,有时候是单音节,有时候是完整的句子,但连起来谁也不明白意思。

    他跟正常人交流基本靠喊和比划,但是他说的话正常人听不懂,正常人说的话他也听不明白,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有时候对着墙骂半天,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好像那墙欠他钱似的。

    有时候蹲在路边跟蚂蚁聊天,聊着聊着还哈哈大笑,笑完又哭,哭完又笑,说蚂蚁告诉他一个秘密。

    他还会把自己的馒头掰碎了分给石头吃,说石头饿了,石头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有一回村里的小孩看见他抱着一块大石头哭,哭得可伤心了,说石头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爹妈死得早,他爹是在他八岁的时候喝农药死的,他妈在他十岁的时候改嫁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个亲戚也不管他,他就住在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那房子歪歪斜斜的,看着随时都要倒。

    房顶上长满了草,窗户用塑料布糊的,门是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关不严实,常年漏风。

    他就靠吃百家饭活着,东家给碗粥,西家给个馒头,有时候一天吃不上东西,就在垃圾堆里翻。

    村里人都叫他“傻三”,小孩往他头上扔泥巴他也不恼,就嘿嘿地笑,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他不但不生气,有时候还主动把头伸过去,说“扔这儿扔这儿,这儿痒”。

    小孩们觉得好玩,就使劲扔,扔完了刘三就说“舒服了舒服了”,拍拍头上的泥巴走了。

    大人们看见就骂自家小孩,说别欺负傻三,傻子也是人,但是转过头自己也笑。

    没人把他当回事,他就是村里的一个笑话,一个会走路的笑话。

    那天下午,刘三照例披着烂棉被在村里晃悠,啪嗒啪嗒地拖着那双烂拖鞋。

    他走到告示栏跟前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告示栏上贴着村长的悬赏告示,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悬赏五万块捉妖”,还画了一个妖怪的样子。

    刘三站在告示栏跟前,歪着脑袋,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半天,一动不动,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

    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旁边路过的村民看见了,笑着说:“傻三,你看得懂吗?那上面写的字你认识吗?”

    刘三没理他,继续盯着告示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把那张告示撕了下来,撕得特别认真,一点一点地撕,生怕撕破了。

    他把告示叠起来,叠成一个纸飞机,不是随便叠的,叠得很工整,折痕压得死死的。

    叠好之后,他对着纸飞机的机头哈了一口气,跟小孩放纸飞机一样,然后用力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飞了大概三四米,然后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泥水坑里。

    纸飞机落在泥水坑里,慢慢被水浸湿了,上面的字开始模糊。

    刘三跟着纸飞机跑过去,跑到泥水坑边,趴在地上,把纸飞机从泥水里捞了出来。

    告示已经湿透了,泥水糊在上面,字都看不清了,纸也烂了,一碰就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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