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往下沉了沉。
又稳住了。
竟能载住两个人的分量。
船到河心的时候。
刘大柱觉得船底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重。
像是有人从水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船板。
他低头看向水面。
河水黑得像墨汁。
什么也看不到。
可船底又响了一声。
这回更近了一些。
像是从船帮外侧蹭过去的。
刘大柱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船沿。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
张神婆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别看水里。”
语气很平常。
像是提醒他别打瞌睡一样。
刘大柱把视线收回。
盯着张神婆的后背。
船继续往前漂。
又漂了一小段。
船底下再也没有声响了。
船自己往前划。
岸边的景象开始后退。
光秃秃的石头越来越多。
张神婆的手指在船帮上轻轻点了三下。
船靠了岸。
对岸是一片墓园。
比镇子后山那片老坟地还要大。
坟包错落不齐。
有些上面插着枯木桩。
有些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土坑。
刘大柱走在张神婆身后。
踩上这块地面的瞬间就察觉出异样。
脚下明明是硬土。
踩上去却像踩在厚棉垫上。
没有回音。
连脚步声都被吞掉了。
像是地面在吸他的步子。
空气是凉的。
可那种凉不像是温度低。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从四周汲取热量。
他的手背露在外面。
皮肤发紧。
汗毛也立了起来。
可额头却还在渗汗。
又黏又冷。
张神婆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手腕。
红绳在手腕上绷紧了。
一端连着刘大柱的腕骨。
另一端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红绳的走向。
转向左前方一座半塌的旧坟。
坟头的土已经塌了大半。
露出底下的一截棺材板。
板子朽了。
黑乎乎的。
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木头。
张神婆蹲下来。
伸手扒开一把浮土。
她的动作很轻。
拨开上面的土皮。
像在剥一层干透的果皮。
露出底下一截细细的红线。
她拽住那根线。
线没有松。
拉着另一端连着一截白生生的东西。
像是一根手指。
又像是一根还没长开的根须。
埋在坟包的土层深处。
被那条红线牵住了。
张神婆把那截东西小心地缠到小宝的贴身小褂子上。
又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
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三个字很轻。
像是压着气出的。
贴着坟头土皮擦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
手腕上的红绳松了一截。
重新绷紧了。
线头还在她手心里攥着。
没有断。
刘大柱注意到她把那截东西缠在小褂子上的时候。
自己的手背忽然没那么冷了。
像是那股被抽走的热量慢慢回来了。
回程的纸船还没到对岸。
刘大柱隔着水雾看到对岸的窄道口多了一道立着的黑影。
像是一根烧焦的木桩被人挪到了路中间。
他喉咙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来。
张神婆也看到了。
她加快了脚步。
船一靠岸就拉着刘大柱快步上了岸。
走到窄道口的时候。
刘大柱看清了那团黑影。
不是人形。
也不像树。
只是立着的一团轮廓。
没有五官。
没有四肢。
像一截被捏圆了又晾干的泥坯。
张神婆从怀里掏出那面供桌上用过的铜镜。
镜面朝外。
对着那团黑影晃了晃。
没有光。
铜镜的镜面只是让那团黑影的轮廓顿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张神婆侧身从它旁边挤了过去。
刘大柱紧随其后。
红绳在两人的手腕之间绷得笔直。
没有打结。
他侧身走过那团黑影时。
一股干燥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像是被烈日烤过的老坟地。
又像是很久没人翻动过的旧棉被。
他没有回头。
脚踩过窄道出口的土坎。
又回到了那片灰白色的旷野上。
身后那团黑影没有跟上来。
又走了一小段路。
前面出现了他们来时那根歪歪扭扭的石柱。
油灯已经彻底灭了。
灯盏底下灰扑扑地卧着一层薄灰。
像是被人用扫帚抹过一道。
灯底蹲着的那个人影也不见了。
地面上只有一道拖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拽着往外拖过。
拖痕消失在远处的灰雾里。
刘大柱一只脚刚踏上灰地。
发现自己又坐在了张神婆家的堂屋地上。
面前的香已经烧完了。
香灰一缕一缕地落着。
张神婆站起来。
把小宝的小褂子重新套在他身上。
小宝的脸还是木木的。
没有任何变化。
周全福等了一夜。
熬得眼眶发红：“这……这算请回来了吗？”
张神婆说：“真魂已经回来了，现在两魂都在这孩子身上。接下来我得把那个外来的请走。”
她让小宝躺下。
用一张黄纸符盖住他的额头。
又取了一把剪刀。
剪下小宝几根头发。
放进一碗清水里。
头发入水。
慢慢沉了下去。
沉到碗底的时候。
碗里的水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一下身。
张神婆把那碗水端到院子门口。
倒在了地上。
水渗进土里。
留下一个湿印子。
印子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小手。
然后她回到屋里。
把小宝额头的黄纸符揭了下来。
小宝睁开眼。
看着他爹。
叫了一声：“爹，我饿了。我想吃桂花糕。”
周全福蹲下来。
看了他好一会儿。
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桂花糕？你前两天不是说不爱吃甜了吗？”
小宝眨了眨眼睛：“我什么时候说不爱吃甜了？”
周全福看了一眼张神婆。
张神婆摆了摆手：“这回是真的了，你带他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周全福抱着小宝回了家。
小宝趴在他肩膀上。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周全福走到院门口的时候。
门槛上那个湿印子还在。
月光照在上面。
像是一滴水还没干透。
他没有多看。
迈了过去。
一步没停。
第二天小宝起了床。
又变成了那个爱吃桂花糕、怕辣、被酒气熏一下就能呛出眼泪的六岁小孩。
周全福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咯咯笑着踢腿。
跟以前一模一样。
看不出任何异样。
周全福把他放下来。
让他自己去门口玩。
转身进了灶间。
蒸笼掀开。
白气翻涌。
豆浆的甜味灌满了整间屋子。
后来周全福去邻镇给张神婆送了一筐新做的豆腐。
张神婆收了。
没说别的。
周全福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婆婆，那个外来的魂……您送到哪儿去了？”
张神婆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送回它自己该待的地方去了。它在我这儿待了一夜，知道了自己不该待的地方，不会再来了。你快回去吧，家里豆腐还等着你磨呢。”
周全福没有再问。
又稳住了。
竟能载住两个人的分量。
船到河心的时候。
刘大柱觉得船底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重。
像是有人从水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船板。
他低头看向水面。
河水黑得像墨汁。
什么也看不到。
可船底又响了一声。
这回更近了一些。
像是从船帮外侧蹭过去的。
刘大柱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船沿。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
张神婆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别看水里。”
语气很平常。
像是提醒他别打瞌睡一样。
刘大柱把视线收回。
盯着张神婆的后背。
船继续往前漂。
又漂了一小段。
船底下再也没有声响了。
船自己往前划。
岸边的景象开始后退。
光秃秃的石头越来越多。
张神婆的手指在船帮上轻轻点了三下。
船靠了岸。
对岸是一片墓园。
比镇子后山那片老坟地还要大。
坟包错落不齐。
有些上面插着枯木桩。
有些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土坑。
刘大柱走在张神婆身后。
踩上这块地面的瞬间就察觉出异样。
脚下明明是硬土。
踩上去却像踩在厚棉垫上。
没有回音。
连脚步声都被吞掉了。
像是地面在吸他的步子。
空气是凉的。
可那种凉不像是温度低。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从四周汲取热量。
他的手背露在外面。
皮肤发紧。
汗毛也立了起来。
可额头却还在渗汗。
又黏又冷。
张神婆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手腕。
红绳在手腕上绷紧了。
一端连着刘大柱的腕骨。
另一端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红绳的走向。
转向左前方一座半塌的旧坟。
坟头的土已经塌了大半。
露出底下的一截棺材板。
板子朽了。
黑乎乎的。
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木头。
张神婆蹲下来。
伸手扒开一把浮土。
她的动作很轻。
拨开上面的土皮。
像在剥一层干透的果皮。
露出底下一截细细的红线。
她拽住那根线。
线没有松。
拉着另一端连着一截白生生的东西。
像是一根手指。
又像是一根还没长开的根须。
埋在坟包的土层深处。
被那条红线牵住了。
张神婆把那截东西小心地缠到小宝的贴身小褂子上。
又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
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三个字很轻。
像是压着气出的。
贴着坟头土皮擦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
手腕上的红绳松了一截。
重新绷紧了。
线头还在她手心里攥着。
没有断。
刘大柱注意到她把那截东西缠在小褂子上的时候。
自己的手背忽然没那么冷了。
像是那股被抽走的热量慢慢回来了。
回程的纸船还没到对岸。
刘大柱隔着水雾看到对岸的窄道口多了一道立着的黑影。
像是一根烧焦的木桩被人挪到了路中间。
他喉咙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来。
张神婆也看到了。
她加快了脚步。
船一靠岸就拉着刘大柱快步上了岸。
走到窄道口的时候。
刘大柱看清了那团黑影。
不是人形。
也不像树。
只是立着的一团轮廓。
没有五官。
没有四肢。
像一截被捏圆了又晾干的泥坯。
张神婆从怀里掏出那面供桌上用过的铜镜。
镜面朝外。
对着那团黑影晃了晃。
没有光。
铜镜的镜面只是让那团黑影的轮廓顿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张神婆侧身从它旁边挤了过去。
刘大柱紧随其后。
红绳在两人的手腕之间绷得笔直。
没有打结。
他侧身走过那团黑影时。
一股干燥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像是被烈日烤过的老坟地。
又像是很久没人翻动过的旧棉被。
他没有回头。
脚踩过窄道出口的土坎。
又回到了那片灰白色的旷野上。
身后那团黑影没有跟上来。
又走了一小段路。
前面出现了他们来时那根歪歪扭扭的石柱。
油灯已经彻底灭了。
灯盏底下灰扑扑地卧着一层薄灰。
像是被人用扫帚抹过一道。
灯底蹲着的那个人影也不见了。
地面上只有一道拖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拽着往外拖过。
拖痕消失在远处的灰雾里。
刘大柱一只脚刚踏上灰地。
发现自己又坐在了张神婆家的堂屋地上。
面前的香已经烧完了。
香灰一缕一缕地落着。
张神婆站起来。
把小宝的小褂子重新套在他身上。
小宝的脸还是木木的。
没有任何变化。
周全福等了一夜。
熬得眼眶发红：“这……这算请回来了吗？”
张神婆说：“真魂已经回来了，现在两魂都在这孩子身上。接下来我得把那个外来的请走。”
她让小宝躺下。
用一张黄纸符盖住他的额头。
又取了一把剪刀。
剪下小宝几根头发。
放进一碗清水里。
头发入水。
慢慢沉了下去。
沉到碗底的时候。
碗里的水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一下身。
张神婆把那碗水端到院子门口。
倒在了地上。
水渗进土里。
留下一个湿印子。
印子的形状像一只摊开的小手。
然后她回到屋里。
把小宝额头的黄纸符揭了下来。
小宝睁开眼。
看着他爹。
叫了一声：“爹，我饿了。我想吃桂花糕。”
周全福蹲下来。
看了他好一会儿。
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桂花糕？你前两天不是说不爱吃甜了吗？”
小宝眨了眨眼睛：“我什么时候说不爱吃甜了？”
周全福看了一眼张神婆。
张神婆摆了摆手：“这回是真的了，你带他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周全福抱着小宝回了家。
小宝趴在他肩膀上。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周全福走到院门口的时候。
门槛上那个湿印子还在。
月光照在上面。
像是一滴水还没干透。
他没有多看。
迈了过去。
一步没停。
第二天小宝起了床。
又变成了那个爱吃桂花糕、怕辣、被酒气熏一下就能呛出眼泪的六岁小孩。
周全福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咯咯笑着踢腿。
跟以前一模一样。
看不出任何异样。
周全福把他放下来。
让他自己去门口玩。
转身进了灶间。
蒸笼掀开。
白气翻涌。
豆浆的甜味灌满了整间屋子。
后来周全福去邻镇给张神婆送了一筐新做的豆腐。
张神婆收了。
没说别的。
周全福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婆婆，那个外来的魂……您送到哪儿去了？”
张神婆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送回它自己该待的地方去了。它在我这儿待了一夜，知道了自己不该待的地方，不会再来了。你快回去吧，家里豆腐还等着你磨呢。”
周全福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