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头。

    奶奶坐下来,看着他把那碗水喝完,才开口说话。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吹过。他十三岁那年,跟你一样大。”

    “那天傍晚他去林子里找鸟窝,回来的时候高兴,在路上吹了一声。”

    “就一声。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陈岩看了一眼爷爷。

    爷爷低着头喝粥,没有说话。

    “后来是你太爷爷救的他。”

    奶奶说。

    “怎么救的,他们爷俩从来不说。”

    “但你爷爷出来之后,一辈子没在黄昏吹过口哨。”

    “你也记住,从今天起,莫吹了。”

    陈岩点了点头。

    但怪事没有停。

    那天下午陈岩在灶房里烧火,水缸里的水面映着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倒影在笑。

    他的嘴是抿着的。

    他往后一仰摔在地上,爬起来再看水面,倒影恢复了正常。

    他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水面安安静静的,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

    傍晚他一个人在后院收衣服,看见奶奶从山路那头走过来。

    奶奶走到院门口站住了,没有进来,脸朝着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陈岩喊了一声奶奶,奶奶转过身走了。

    陈岩追出去,山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跑回屋,奶奶在灶房里做饭,围裙上沾着灶灰,手上还攥着锅铲。

    “奶奶,你刚才出去了?”

    “没出去。一直在灶房。”

    陈岩把嘴闭上了,没再问。

    他退到堂屋里,坐在八仙桌旁边,看着灶房的方向。

    奶奶在灶台前面忙活,背影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天晚上陈岩的爷爷去找了寨子里的巫师。

    巫师姓田,叫田满爷,七十多岁,背比陈老倌还驼。

    左眼瞎了,右眼浑浊浊的,但精气神还在。

    田满爷是寨子里懂“过阴”的人,能走阴间,能请神,能画辰州符。

    谁家有人丢了魂、中了蛊、冲撞了山神,都找他。

    田满爷在寨子里的地位比村长还高。

    陈老倌把陈岩的事说了。

    田满爷听完之后,那只浑浊的右眼珠子转了一下。

    “他吹了?”

    “吹了。一声。”

    田满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蹲下来打开一口旧木箱子。

    箱子里头摆着一排竹管,粗细长短不一,每根竹管口上都塞着红布。

    他挑出一根最细的,从里面倒出几粒黑色的东西在掌心里搓了搓。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起来。

    “是哨鬼。”

    田满爷的声音很低。

    “它住在西边老林子的鬼洞里。那个洞,以前是老辈子放哨人的地方。”

    “死人埋多了,阴气养了精。它认声音。”

    “那怎么办?”

    田满爷沉默了半晌:“今晚我去你家看看。”

    那天晚上田满爷来了陈岩家。

    他带了一个竹篓子,篓子里装着几道黄纸符、一把辰砂、一截红绳、一面铜镜。

    他在陈岩睡的二楼屋子里转了一圈,把铜镜挂在窗户正对面的墙上。

    又在四个墙角各贴了一道符。

    然后他让陈岩坐到铜镜前面,把红绳的一头系在陈岩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铜镜的背钮上。

    “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田满爷说。

    “不管看见什么,莫回头。你后面的事,我来看。”

    陈岩坐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煤油灯的火苗在身后晃,他的脸在镜子里忽明忽暗。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不对。

    镜子里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微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什么。

    他没有说话。

    “看见了什么?”田满爷在他身后问。

    “镜子里……我的嘴在动。”

    田满爷没有出声。

    陈岩盯着镜子看,镜子里他的嘴动得越来越快,但听不见声音。

    他想转过头去看田满爷,想起了那句“莫回头”,又把头转回来。

    镜子里他的脸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镜面后面浮上来,遮住了他的轮廓。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镜子里他的肩膀后面升起来,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

    “田满爷……”陈岩的声音发干。

    “看见了?”

    田满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着,但跟刚才不太一样。

    陈岩觉得那声音隔了一层东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看见了。一个影子,在我后面。”

    “那个东西来了。”

    田满爷的声音更远了。

    “你坐着莫动。我试试能不能跟它搭上话。”

    陈岩坐在铜镜前面,一动不动。

    镜子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像一个人的轮廓。

    瘦瘦的,弓着背,头低着,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

    那个影子伸出了一只手,从镜面里往外探。

    陈岩看见那只手越来越近,灰白色的,指甲又黑又长。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一瞬间,他听见铜镜“啪”的一声碎了。

    他睁开眼,铜镜裂成了四五片,掉在地上。

    系在手腕上的红绳断了,绳头落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屋子里点着的煤油灯灭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田满爷站在屋子中间,脸色铁青,那只浑浊的右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镜片。

    “它认你了。”

    田满爷的声音很平。

    “三天之内,它要来带你走。”

    陈老倌从楼下冲上来,看见地上的碎铜镜,嘴唇哆嗦了几下。

    田满爷弯腰捡起一片碎镜片,对着月光照了一下。

    镜片里面反着光,映出的不是屋子里的景象,是西边老林子的方向,一片黑沉沉的树影。

    他放下镜片,把剩下的碎镜片用黄纸包好,收进竹篓里。

    “明天你去老林子里,找到那个鬼洞。”

    田满爷对陈老倌说。

    “带上金蛋。那个东西怕那个。”

    金蛋是陈岩的奶奶嫁到陈家的时候带来的。

    一颗鸡蛋大小的铜蛋,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铜皮磨得发亮。

    奶奶说那是她娘家传下来的,镇邪用的。

    陈老倌把它收在柜子最里面,从来没拿出来过。

    那天晚上田满爷走了之后,陈老倌坐在堂屋里抽了一袋烟。

    奶奶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围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明天我带岩儿进林子。”

    陈老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进过那个洞。”

    “进过。”

    “你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三十年了,你一个字都没说。”

    陈老倌沉默了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说不出来。”

    奶奶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走进灶房。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比平时响。

    第二天下午,陈老倌带着陈岩进了西边的老林子。

    林子密得透不进光,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脚底下咕叽咕叽响。

    陈岩跟在爷爷后面,手里攥着那颗铜蛋。

    铜蛋沉甸甸的,凉丝丝的,攥久了手心发麻。

    他们走了大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

    几堵石头墙歪歪斜斜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苔藓和藤蔓。

    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烂木头。

    寨子里的人说,这里是以前放哨人住的地方,后来荒了,没人来了。

    废墟后面有一棵大树。

    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根盘在地上,像十几条蟒蛇绞在一起。

    树根中间有一个洞,黑漆漆的,洞口一人多高,形状像一个张开的嘴。

    陈岩站在洞口前面,闻到一股味道。

    湿的,冷的,像地窖里捂了很久的土腥味。

    “爷爷,你当年进去的时候怕不怕?”

    陈老倌站在洞口前面,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陈岩看见他的手在抖。

    “怕。你太爷爷站在洞口外面,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里面有什么,你只管往前走。走到头,就出来了。”

    陈岩攥紧了铜蛋,往洞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听见洞里传来声音。

    很轻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宽敞。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眼前忽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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