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稠的血红色。

    周队被那双眼睛盯住之后,全身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

    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怎么都扣不下去。

    那东西朝他飘过来。

    脚不着地,身后的地面留下一串黑乎乎的焦痕。

    周队开始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血液像是在凝固,心跳在变慢,耳边嗡嗡作响。

    他眼睁睁看着那东西越飘越近。

    三步、两步、一步。

    他甚至闻到了那股味道,像腐烂的肉混着烧焦的头发。

    就在那东西伸手要抓他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周哥,蹲下!”

    是小李。

    周队下意识往下一蹲。

    一股热浪擦着他头顶掠过去,把他头发都烤焦了几根。

    他抬头一看——小李单手抡着那口烧红的铁锅,对着那东西的面门狠狠砸了下去。

    铁锅砸中那东西的瞬间,整个走廊炸开一团白烟。

    锅底贴在墙上,里面的东西在吱吱作响,像烧热的油锅里掉进了水。

    黑烟从锅沿往外冒,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充满了整个楼道。

    周队喊了一声:“这什么东西!”

    小李单手按住铁锅,锅里的东西拼命撞,铁锅在墙上砰砰直跳:“魇!人死之前的恐惧凝成的怨气!这楼里有只黑猫吸了三年,变成了人形。”

    周队问:“你一个人来的?!”

    小李说:“对付这东西,多带人没用。阳气不够重的人来多少都是给它送菜。周哥你往后站!”

    锅里的东西撞得更猛了,铁锅被撞开了一条缝,一缕黑烟从缝里钻出来。

    小李咬着牙,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锅铲。

    锅铲通体漆黑,铲面上刻满了符纹。

    他把锅铲对准那道缝,狠狠铲了下去。

    “给我回去!”

    锅铲铲进去的瞬间,走廊里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得像金属片刮玻璃,震得走廊里的窗户碎了两扇。

    周队捂紧耳朵。

    小李单手压着铁锅,另一只手握着锅铲在锅里猛搅,动作跟他平时炒饭一模一样。

    他一边搅一边对周队喊:“周哥,帮我把地上的柴火捡一根过来!快!”

    周队低头一看,地上散落着几根松木柴火,是小李刚才冲上来时掉的。

    他捡了一根递过去。

    小李没接,说扔锅里。

    周队把柴火往锅里一丢。

    柴火入锅的瞬间,锅沿四周炸起一圈火光。

    铁锅发出一声闷响,像寺庙里撞钟的声音。

    然后是死寂。

    锅里安静了,只有几缕青烟从锅铲缝里飘出来。

    小李把锅铲抽出来,铲面上沾着一层黑色的粉末。

    他把锅翻过来,锅底上贴着一道黄符,符上的朱砂字还在发着红光。

    他把符揭下来,符纸自己烧了起来,眨眼烧成了灰。

    周队靠在墙上,两条腿还在抖。

    他喘着粗气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李把铁锅往地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擦手。

    “周哥,我说了你别怕。”

    周队说:“你说。”

    小李说:“我是终南山上下来的。我师傅是个老道士,一辈子炼丹画符。我十二岁上山,学了十年道术。下山的时候师傅给了我一口铁锅,一把锅铲,一捆柴火。”

    周队问:“给你铁锅干什么?”

    小李说:“这口锅是终南山上的铁矿石打的,锅底厚三寸,能镇妖邪。这捆柴是终南山上的老松木,阳火最旺。用这柴炒饭,每一锅饭里都有阳气。”

    周队问:“那你为什么在这儿炒饭?”

    小李说:“师傅说我爱吃炒饭,不如去卖炒饭。这口锅既能炒饭又能收妖,一举两得。我就来老街口摆了这个摊,一摆三年。白天炒饭,晚上收妖。”

    周队问:“三年收了几个?”

    小李说:“不算今晚这个,二十一个。都是小妖小鬼,躲在阴暗角落里吸人的阳气。这只是最大的一只。”

    周队问:“你既然早知道这里有这东西,为什么不早收?”

    小李说:“我每隔三天就来巡一次楼。这东西狡猾得很,每次我铁锅一热,它隔了三条街闻到阳气就跑没影了。这次我故意三天没生火,铁锅凉了三天,阳气全散了,它才放松警惕。今晚它吸够了怨气,正要破楼出去,被我堵了个正着。”

    周队靠在墙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掏出烟,递给小李一根。

    小李摆手。

    周队自己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那三个死者,是怎么死的?”

    小李说:“被它引进来吸干了阳气。它会发一种短信,谁收到谁就中招。”

    周队问:“它死了,这案子我怎么结?”

    小李说:“你过来看。”

    小李把铁锅里的黑色粉末倒进一个玻璃瓶里,递给周队。

    “把这些粉末撒在死者的脖子上,黑手印自然会消失。家属看到的,就是正常死亡。”

    周队接过瓶子,低头看了看里面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那东西的骨灰?”

    小李说:“算是吧。铁锅收妖不收尸,炒化了就剩一把灰。”

    周队说:“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到,非把你送精神病院不可。”

    小李说:“所以只让你一个人知道。周哥,替我保密。”

    周队把瓶子揣进兜里,把烟掐灭。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小李问:“什么事?”

    周队说:“以后收妖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没什么阳气,但好歹能帮你堵个门。”

    小李笑了一下:“行。”

    周队说:“还有,明天记得出摊。我加班没别的地方吃夜宵。”

    小李问:“还是蛋炒饭?辣子多放,葱花多放,加根肠。”

    周队说:“知道还问。”

    周队把那瓶粉末带回局里,当晚就撒了。

    第二天法医复检,三个死者脖子上的黑手印全没了,结论改成突发性心肌缺血,排除他杀。

    案子就这么结了。

    后来周队每次加班到深夜,还是去老街口那个炒饭摊。

    坐在塑料凳上,等着蛋炒饭。

    辣子多放,葱花多放,加根肠。

    小李还是跟以前一样,铁锅在火上翻飞,锅铲在锅沿上敲三下。

    当当当。

    只是现在周队知道这三下的意思了——第一下探路,第二下镇魂,第三下出锅。

    他看着小李的这口黑锅,心里想,终南山上的老道士给徒弟的送别礼可真够特别的。别人下山带把剑,他下山带口锅。不过仔细想想,在人间炒了三年饭,这口锅见过的人间烟火,怕是比山上几十年的香火还旺。

    铁锅上那个黑印还在,形状像一只蜷成一团的猫。

    两个红点,炒饭的时候锅底一受热就会亮。

    周队每次看见那两个红点,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问小李:“这黑印什么时候能消?”

    小李说:“不急。反正每炒一锅饭,这印子就淡一分。再炒个十年八年,大概就没了。”

    周队说:“那你这摊子还得开十年八年。”

    小李说:“师傅说了,我这口锅,炒饭的日子越长,收妖的本事越大。等到什么时候锅底的印子全消了,我就能回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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