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的羊汤滚着白沫，黄得功握着一双竹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
“朱总管，这都煮了两刻钟了，再煮肉就老得咬不动了。”黄得功咽了口唾沫，筷子头往锅边探了探。
朱徽婠坐在桌案另一侧，手里拨弄着紫檀算盘，头也没抬，顺手拿过旁边的铁勺，把黄得功的筷子敲了回去。
“除夕夜吃生肉闹肚子，军医处的药材还得记在第一师的账上。”朱徽婠把算盘珠子推回原位，合上账册，“再等半柱香，周教头还没到。”
黄得功缩回手，砸吧了两下嘴，扭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顾长平：“顾小子，你看她。老子在扬州吹了两个月的冷风，除夕夜赶回庐州混顿热乎的，连块肉都吃不利索。”
顾长平手里的炭笔在江北舆图上画了个圈，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水。
“扬州哪来的冷风，你要是不喜欢扬州那你跟石头换换，你去守阜阳。”
他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粮草调配。九江那边传来了信，张献忠已经被塞进了左良玉那个院子。湖广的乱兵清干净了，大冶铁矿的水路彻底畅通。眼下这顿除夕饭，算是江淮军成立以来最安稳的一顿饭。
可以周成、陈千志等人都在武昌九江，不然这屋子里会更热闹。
这时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夹着雪沫子卷进签押房。
周智搓着冻红的双手走进来，解下身上的青灰棉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架势，脚步顿了顿，抱拳行礼：“讲武堂考核刚结束，路上积雪厚，末将来迟了。”
“什么末将不末将的，进了这个门，今天就只有一口锅。”黄得功一把拉过旁边的木凳，拍了拍凳面，“周老弟，赶紧坐。你再不来，老子这双筷子都要被朱总管敲断了。”
周智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下。他在江南江防大营待了那么多年，除夕夜向来是各营主将给文官老太爷送炭敬、摆花酒的日子，像江淮军这样把几个手握重兵的军头凑在签押房里涮羊肉，他还是头一回见。
顾长平拿起筷子，往锅里点了点：“人齐了，动筷子吧。七叔，石头，别杵着了。”
坐在角落矮凳上的王七收起擦刀的鹿皮，拉着赵石头坐到桌旁。
六个人，十二只筷子，同时伸向铁锅。
滚烫的羊肉片裹着麻酱塞进嘴里，黄得功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痛快！比扬州城里那些盐商摆的八珍席强多了！那些酸儒吃个饭，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规矩多得让人倒胃口。”
赵石头闷不吭声，一筷子夹起大半碗羊肉，埋头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得老高。在他脑子里，没那么多酸文假醋，只要跟着顾长平有肉吃，让他现在提刀去砍顺天府的城门他都干。
周智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细嚼慢咽的朱徽婠，开口道：“淮王，讲武堂新招募的第二期学员，今天下午把那一千副春联全写完了。末将去检查的时候，有几个江南来的读书人手腕子都肿了，拿筷子直哆嗦。”
顾长平咽下嘴里的肉，心中觉得好笑。那些读书人平时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朱徽婠这一手写春联，算是把他们身上最后那点文人傲气给磨平了。
“写完了就发下去。”顾长平夹起一筷子豆腐，“明天一早，让第二期学员跟着民政司的文书下乡，亲手把春联贴到屯民的门框上。顺便让他们看看，供他们吃穿读书的粮食，是怎么从泥巴地里刨出来的。”
“还有郑森的小子，虽然毕业了，但是他派人从九江给寄来一本书。”周智放下碗，拿起桌上的铜壶给众人添了些热茶，“关于步兵操典的一些改进和提议，我觉得里面的一些改进内容可以直接作为参考标准。”
顾长平点点头。郑森是个好苗子，既有见识，又肯放低身段学真东西。这种懂算学又见过血的年轻军官，就是江淮军吞并天下的骨架。
“毕方那边怎么说？”顾长平转头问朱徽婠。
光有骨架还不够，军工厂的产能还得往上提。开春之后，无论是向北吃掉山东的刘泽清，还是向南收拾金陵那帮文官，拼的都是实打实的钢铁和火药。
朱徽婠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年底前最后一批燧发枪已经入库了，一共八千四百把。加上之前的存量，第一军三个师已经完成了全员换装。就是生铁的消耗太大，大冶那边虽然接手了，但冬天水路结冰，矿石运过来的速度慢了一半。”
“冰道的事，我已经让苦役营的人去了。”赵石头咽下嘴里的肉，瓮声瓮气地接话，“汪时晏手底下那两万多盐丁，还有张献忠那帮流贼俘虏，全在巢湖和长江口子上抡铁镐呢。谁敢偷懒，老子拿皮鞭抽死他。”
就在这时，签押房外传来一阵踏雪的脚步声。
门帘挑开一条缝，一名情报处的情报人员浑身挂着白霜，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的红漆竹筒，单膝跪在门槛外。
“启禀淮王，北直隶八百里加急。”
王七放下竹筷，起身走到门口，从情报人员手里接过那个挂着冰霜的红漆竹筒。
他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托住竹筒，右手大拇指一用力，捏碎了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薄绢，转身递给顾长平。
铁锅里的羊汤还在翻滚，气泡顶起白菜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黄得功嘴里叼着半块羊肉，停下了咀嚼，连同赵石头、周智一起看向主位。
顾长平放下筷子，展开薄绢。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任天一派驻在顺天府的暗桩用密语写就，经过情报处译出后快马加鞭送达庐州。
顾长平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把薄绢平铺在桌案上，推到朱徽婠手边。
“三天前，腊月二十七，紫禁城里开了场大朝会。”顾长平端起茶碗，撇开浮沫喝了一口温水，“李自成在西安建国立元，黄河冰封，大顺军随时能踩着冰面过河进山西。崇祯坐不住了，把内阁和六部九卿全叫进了皇极殿，商量着要往南边跑。”
“跑？”黄得功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眼睛瞪圆，“他往哪儿跑？去金陵？他朱由检要是敢丢了顺天府往南跑，祖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顾长平心中觉得好笑。都火烧眉毛了，黄得功这种大明旧将脑子里想的还是祖宗家法。
他很清楚，历史上的崇祯确实动过南迁的心思，只是被满朝文武你一言我一语给搅黄了。
如今这个局面，孙传庭死得更早，李自成势头更猛，崇祯心里的慌乱只会比原本的历史更甚。
朱徽婠低头看完了薄绢上的字，手指在紫檀算盘的边框上敲了两下。
“他跑不掉的。”朱徽婠把薄绢折好，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从顺天府到金陵，走陆路要过山东、过徐州、过淮安。走水路要顺着大运河南下。这两条道，现在全卡在咱们江淮军的枪口底下。他除非长了翅膀飞过去。”
周智坐在下首，后背挺直了些：“提督，皇上若是真的下旨南迁，江南那帮文官怕是要借题发挥，让咱们开道路迎驾。”
顾长平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
“崇祯能不能安稳来到金陵，得看我的心情。但他们能不能走出顺天府那道城门，得看紫禁城里那帮大臣答应不答应。”
“朱总管，这都煮了两刻钟了，再煮肉就老得咬不动了。”黄得功咽了口唾沫，筷子头往锅边探了探。
朱徽婠坐在桌案另一侧，手里拨弄着紫檀算盘，头也没抬，顺手拿过旁边的铁勺，把黄得功的筷子敲了回去。
“除夕夜吃生肉闹肚子，军医处的药材还得记在第一师的账上。”朱徽婠把算盘珠子推回原位，合上账册，“再等半柱香，周教头还没到。”
黄得功缩回手，砸吧了两下嘴，扭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顾长平：“顾小子，你看她。老子在扬州吹了两个月的冷风，除夕夜赶回庐州混顿热乎的，连块肉都吃不利索。”
顾长平手里的炭笔在江北舆图上画了个圈，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水。
“扬州哪来的冷风，你要是不喜欢扬州那你跟石头换换，你去守阜阳。”
他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粮草调配。九江那边传来了信，张献忠已经被塞进了左良玉那个院子。湖广的乱兵清干净了，大冶铁矿的水路彻底畅通。眼下这顿除夕饭，算是江淮军成立以来最安稳的一顿饭。
可以周成、陈千志等人都在武昌九江，不然这屋子里会更热闹。
这时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夹着雪沫子卷进签押房。
周智搓着冻红的双手走进来，解下身上的青灰棉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架势，脚步顿了顿，抱拳行礼：“讲武堂考核刚结束，路上积雪厚，末将来迟了。”
“什么末将不末将的，进了这个门，今天就只有一口锅。”黄得功一把拉过旁边的木凳，拍了拍凳面，“周老弟，赶紧坐。你再不来，老子这双筷子都要被朱总管敲断了。”
周智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下。他在江南江防大营待了那么多年，除夕夜向来是各营主将给文官老太爷送炭敬、摆花酒的日子，像江淮军这样把几个手握重兵的军头凑在签押房里涮羊肉，他还是头一回见。
顾长平拿起筷子，往锅里点了点：“人齐了，动筷子吧。七叔，石头，别杵着了。”
坐在角落矮凳上的王七收起擦刀的鹿皮，拉着赵石头坐到桌旁。
六个人，十二只筷子，同时伸向铁锅。
滚烫的羊肉片裹着麻酱塞进嘴里，黄得功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痛快！比扬州城里那些盐商摆的八珍席强多了！那些酸儒吃个饭，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规矩多得让人倒胃口。”
赵石头闷不吭声，一筷子夹起大半碗羊肉，埋头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得老高。在他脑子里，没那么多酸文假醋，只要跟着顾长平有肉吃，让他现在提刀去砍顺天府的城门他都干。
周智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细嚼慢咽的朱徽婠，开口道：“淮王，讲武堂新招募的第二期学员，今天下午把那一千副春联全写完了。末将去检查的时候，有几个江南来的读书人手腕子都肿了，拿筷子直哆嗦。”
顾长平咽下嘴里的肉，心中觉得好笑。那些读书人平时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朱徽婠这一手写春联，算是把他们身上最后那点文人傲气给磨平了。
“写完了就发下去。”顾长平夹起一筷子豆腐，“明天一早，让第二期学员跟着民政司的文书下乡，亲手把春联贴到屯民的门框上。顺便让他们看看，供他们吃穿读书的粮食，是怎么从泥巴地里刨出来的。”
“还有郑森的小子，虽然毕业了，但是他派人从九江给寄来一本书。”周智放下碗，拿起桌上的铜壶给众人添了些热茶，“关于步兵操典的一些改进和提议，我觉得里面的一些改进内容可以直接作为参考标准。”
顾长平点点头。郑森是个好苗子，既有见识，又肯放低身段学真东西。这种懂算学又见过血的年轻军官，就是江淮军吞并天下的骨架。
“毕方那边怎么说？”顾长平转头问朱徽婠。
光有骨架还不够，军工厂的产能还得往上提。开春之后，无论是向北吃掉山东的刘泽清，还是向南收拾金陵那帮文官，拼的都是实打实的钢铁和火药。
朱徽婠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年底前最后一批燧发枪已经入库了，一共八千四百把。加上之前的存量，第一军三个师已经完成了全员换装。就是生铁的消耗太大，大冶那边虽然接手了，但冬天水路结冰，矿石运过来的速度慢了一半。”
“冰道的事，我已经让苦役营的人去了。”赵石头咽下嘴里的肉，瓮声瓮气地接话，“汪时晏手底下那两万多盐丁，还有张献忠那帮流贼俘虏，全在巢湖和长江口子上抡铁镐呢。谁敢偷懒，老子拿皮鞭抽死他。”
就在这时，签押房外传来一阵踏雪的脚步声。
门帘挑开一条缝，一名情报处的情报人员浑身挂着白霜，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的红漆竹筒，单膝跪在门槛外。
“启禀淮王，北直隶八百里加急。”
王七放下竹筷，起身走到门口，从情报人员手里接过那个挂着冰霜的红漆竹筒。
他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托住竹筒，右手大拇指一用力，捏碎了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薄绢，转身递给顾长平。
铁锅里的羊汤还在翻滚，气泡顶起白菜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黄得功嘴里叼着半块羊肉，停下了咀嚼，连同赵石头、周智一起看向主位。
顾长平放下筷子，展开薄绢。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任天一派驻在顺天府的暗桩用密语写就，经过情报处译出后快马加鞭送达庐州。
顾长平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把薄绢平铺在桌案上，推到朱徽婠手边。
“三天前，腊月二十七，紫禁城里开了场大朝会。”顾长平端起茶碗，撇开浮沫喝了一口温水，“李自成在西安建国立元，黄河冰封，大顺军随时能踩着冰面过河进山西。崇祯坐不住了，把内阁和六部九卿全叫进了皇极殿，商量着要往南边跑。”
“跑？”黄得功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眼睛瞪圆，“他往哪儿跑？去金陵？他朱由检要是敢丢了顺天府往南跑，祖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顾长平心中觉得好笑。都火烧眉毛了，黄得功这种大明旧将脑子里想的还是祖宗家法。
他很清楚，历史上的崇祯确实动过南迁的心思，只是被满朝文武你一言我一语给搅黄了。
如今这个局面，孙传庭死得更早，李自成势头更猛，崇祯心里的慌乱只会比原本的历史更甚。
朱徽婠低头看完了薄绢上的字，手指在紫檀算盘的边框上敲了两下。
“他跑不掉的。”朱徽婠把薄绢折好，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从顺天府到金陵，走陆路要过山东、过徐州、过淮安。走水路要顺着大运河南下。这两条道，现在全卡在咱们江淮军的枪口底下。他除非长了翅膀飞过去。”
周智坐在下首，后背挺直了些：“提督，皇上若是真的下旨南迁，江南那帮文官怕是要借题发挥，让咱们开道路迎驾。”
顾长平拿起筷子，从锅里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
“崇祯能不能安稳来到金陵，得看我的心情。但他们能不能走出顺天府那道城门，得看紫禁城里那帮大臣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