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平家住在村头,房子跟村里其他的一样,都是石头垒的,外头抹着厚厚的黄泥。

    足有半亩地大的院子,一条青石板路,从屋门口一直通到院外。

    身为生产队长,给自己家弄块院子,说是种菜自留地,这种事并不难办。

    赵东山推着自行车刚到大门口,一只尾巴尖秃了的大黑狗,呜呜低吼着冲了出来。

    这年月,除了靠山吃山的赶山人之外,其他人家很少有养狗的。

    一个原因是没用。

    家里穷得耗子钻进来,都得哭着离开。

    养条狗有啥用。

    另一个原因就是,人都吃不饱,哪来的粮食喂狗。

    这东西又不像猫,能自己抓耗子捕鸟。

    大伯家的狗毛色油光锃亮,看得出来平日里生活不错。

    赵建平披着老羊皮的棉袄,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抽旱烟。

    大娘丁巧珍黑着脸,正在数落他:

    “你脑子想啥呢,咱家的自行车,凭啥借给二小子,他给了啥好处?”

    赵建平翻了个白眼:

    “老娘们儿家家的懂个啥,当时那么多乡亲都在场,我哪好意思拒绝!”

    半老徐娘的丁巧珍模样挺周正,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闺女。

    就是那双三角形的眼睛,破坏了整个五官的协调。

    据那些扯老婆舌头的妇女们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当初那位曹副主任坚持不肯娶丁巧珍,是有人给她相过面,说这女人是扫帚星的命。

    谁娶了,保管家破人亡。

    曹主任好不容易爬出苦水坑,怎么会因为一个农家女,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丁巧珍最后没了办法,才嫁给家徒四壁,一直娶不到媳妇儿的赵建平。

    从一开始,就对这段婚姻不满意。

    丁巧珍在家里格外强势。

    赵建平轻易不敢忤逆她的命令。

    “反正我不管,你趁着天黑之前,赶紧去老二家里把咱的自行车要回来。

    ”

    赵建平气笑了:

    “我那么干,还要不要脸了,以后在八道沟,不得被乡亲们戳脊梁骨?”

    丁巧珍冷笑:

    “你逼着程秀娟孤儿寡母,将正式工名额给东海,就不怕乡亲们戳脊梁骨?”

    赵建平哆嗦了一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从炕沿上蹦了起来。

    “丁巧珍,我那还不是为了你儿子的前途……”

    眼瞅着男人有恼羞成怒的征兆,丁巧珍立马怂了:

    “好了好了,我不是也没说啥么!”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大黑狗的叫声。

    “大伯,大娘,在家吗?”

    丁巧珍一愣,随后大喜,捅了一下闷头抽烟的赵建平:

    “你是死人呐,二小子来了,快点儿出去看看,他八成是给咱家还自行车来了……”

    赵东山猫下腰,捡起一块石头,对准大黑狗砸了过去。

    八道沟地界,你闭着眼睛在地上划拉,都能摸到一块石头。

    大黑狗惨叫了一声,夹着尾巴逃得远远的。

    赵东山拍拍手,再抬头,正好看到大伯黑着的脸。

    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

    侄子跑到自家门口来打狗,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赵建平能有好脸色才怪。

    赵东山笑呵呵的,似乎没察觉到大伯的不满。

    我就喜欢看,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无奈样子。

    “大伯,您家的自行车,我给送回来了。”

    看到车子衣架上,那条3块多钱的过滤嘴,赵建平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放那儿吧,待会儿我自己推进去。”

    这小兔崽子,总算有点儿良心。

    用了我的车,还知道给点儿礼物。

    “好勒!”赵东山答应一声,回手将那条烟拿起来,夹到胳肢窝,转身就走,丝毫不带拖泥带水的。

    “唉,东山……”赵建平嘴角抽了两下,忍不住抬手叫了一句。

    你特么的,不是给我的烟,干嘛放在自行车上。

    搞得我空欢喜了一场。

    赵东山回头:

    “大伯,还有事?”

    赵建平张了张嘴,最后咬着牙摇头:

    “没~事儿!”

    赵东山走出去老远,终于听到身后大娘丁巧珍气急败坏的大骂声。

    “遭瘟的二小子,你这是用我家自行车驮啥了,弄得瓦盖上都是血,脏死了……”

    赵东山挑了挑眉毛,嘴角多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他拿自己的名誉发誓:真不是故意想恶心大娘,纯粹是太着急还车,忘了帮着清理一下……

    夹着那条“良友”烟,赵东山往左一拐,直接去了四爷家。

    站在门口喊了几声,出来开门的依旧是小唯嫂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东山总觉得曹小唯的目光,似乎是想连皮带骨把自己吞下去。

    “嫂子,我找四爷!”

    曹小唯明亮的眸子,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泛着光。

    雪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模样竟然有几分幽怨。

    “二子,你真的跟老苏家那个……丫头好上了?”

    赵东山头皮发麻,又想起了四爷曾经的要求。

    只能扭过头,干笑一声:

    “嫂子,苏妮现在是我媳妇儿,你俩是本家妯娌了!”

    曹小唯轻轻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目光黯淡了一下,让开了门口的路。

    “爷爷在东屋,你自己进去找他吧!”

    赵东山两个大步,从曹小唯身侧冲过去,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听到赵东山来了,四爷破天荒点亮了煤油灯。

    “二小子,今儿这么孝顺,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赵东山低头,迈过木头做的门槛子。

    “四爷,今天还要多谢你,要不是您老镇住场子,苏家两口子还指不定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四爷哈哈大笑:

    “算你兔崽子有良心!”

    曹小唯没跟进来,而是扭身去了西屋。

    在东北农村,一直以来的习俗就是以东为尊。

    家里有老人的,晚辈只能住在西屋,或者厢房。

    赵东山将夹在胳肢窝的烟拿出来,放在枣木制成的炕沿上。

    “四爷,今儿去公社,见到这烟还算不错,买了给你老尝尝鲜!”

    四爷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

    “咱还是习惯抽大烟袋,这洋玩意儿,真不适合山里的大老粗。”

    赵东山表情严肃:

    “四爷,这是咱省城卷烟厂生产的,可算不上洋玩意!

    您老以前不是讲过,52年在东边,缴获了不少阿美莉卡大兵的洋烟卷子么。

    今儿就算忆往昔峥嵘岁月了!”

    听他这么说,四爷混浊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回忆的光。

    “二小子,你是有事儿找我糟老头子帮忙吧?

    要是不说明白,你这烟,我可不敢收!”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