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有鱼还在数腹中九座亡城的灯,第一轮炮火便从她骨头里撞了出来。

    她整个人被顶离断棺板,后腰重重砸回去,全身同时鼓出上千个圆包。最大的一个压在腹部,顺着炮膛转动的方向来回碾过,九道海纹被撑得发白。

    祝双手按上去,没能压住。轰鸣从腹海深处直顶喉咙,第一枚龙炮卡进气管,她弯腰呛出一口血,又用舌根死死抵住炮壳,猛地把它吐向空中。

    轰!

    炮弹在空中炸开,整片云被轰出一座龙头形的洞。

    腹海中,九百九十九艘黑舰排成三层。舰首军令同时亮起,声音沿祝的骨头传到外面。

    “新容器无军库资格。”

    “三轮清障。”

    “破腹,归海。”

    祝撑着断棺板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谁准它住进来的?谁准它拿我的骨头当炮台?”

    弥刚伸手,她一掌拍开。

    “别碰。”

    弥收回手:“能吐就吐,先保命。”

    祝张开嘴,朝外看了一圈。

    龙庭的金角将已经带人围住左边。三个宣战国各自的旧军堵住右边,九国军船更远,却把所有打捞网都撒到了她脚下。只要她把军库吐出,舰队还没落地就会被撕成九十九份。

    祝咽下喉间的血,闭紧嘴:“我挨了炮,还要替他们交货?”

    第二轮炮膛亮起,她腹部的圆包又往外顶了一寸。

    “不吐。我要看看是谁塞的,炮里又装了谁的东西。”

    弥眼中的债线穿过海纹。军库沉在九湾之下,隔着祝的血肉与处置印;他的收债令不能把同伴的肚子当公共门口。

    “停炮的东西在里面。”弥迎着她的目光,“祝有鱼,能不能让我进去?我只查炮。你喊停,我就出来。”

    祝仍按着自己的腹部:“停了以后吐不吐,也归我。”

    弥点头:“归你。”

    祝继续道:“里面的海、城、岛,哪一样都不许认成无主物。”

    弥收住天债眼:“我不碰。”

    第二轮装填声又近一截。祝盯了他一息,从腰间撕下一小块海纹,按在他手背:“只准查炮。敢乱拿,我先把你吐进炮口。”

    谢摇光向前一步,把斩债刀转到刀背朝外:“我进去护住证物。你让停,我先停刀。”

    祝又撕下一块海纹交给她。

    乌百胜抱着只剩一缕的裂旗想上前,被祝抬手拦住:“你留在外面护钥。你再断一根骨头,我里面还得多一笔伤账。”

    乌看了一眼她腹上不断鼓起的炮形,没有再争。

    祝一口将弥和谢吞了进去。

    两人穿过冰冷海光,落在无潮干岛上。九座溺城分处九湾,城中灯影刚走到高处,第一轮炮火便砸在海堤上。

    轰!

    旧锤诅咒顶着炮火补堤,补好三尺,又被轰掉五尺。

    天上浮出祝的一张巨脸,嘴角的黑血也跟着一缕缕往下淌。

    “左边那座城又裂了。”

    她每说一个字,腹海便跟着发颤。弥扶住半截灯柱,等风过去便和谢直奔最近的炮坑。

    坑里铺着大片暗青色潮钱。每一枚都被熔成炮弹外壳,上面还留着末月饷、阵亡抚恤与返乡舟资的残字。

    弥的手停在钱面一寸,天债眼沿钱纹往回追。

    十万道细线从一枚炮坑里分出去,分别通向十万副没有名字的龙骨。

    这支军库正拿债主没收到的钱,轰碎本可还钱的军库。

    那些钱纹没有一条停在舰上,全都穿出祝的腹海,伸向外面。

    外面,万宝楼的第二枚算盘珠正在发烫。

    珠中封着一把七寸青铜钥匙。预展时谁也没见过真正军库,只把它当作一座高价军库墓的开启物。

    钥齿隔着祝的肚子,与九百九十九艘舰同时震动。

    弥顺着穿出腹海的钱纹抬头:“停炮的开关在那把钥匙上。”

    金角龙将伸手便抓:“祖军配钥,理当归还龙庭!”

    三个宣战国各自旧军的清场炮比他的手更快。

    三炮同时轰向算盘珠,三名将军各持一份宣战附页,都声称要先行保全。

    九枚算盘珠合成一面金墙,挡住炮火。

    裴金戈没把钥匙交给任何一方:“我只借一次停损。谁敢认主、开库,钥匙立刻收回。”

    金墙打开一线,青铜钥匙飞向祝。

    七只龙爪和三国各出的一张锁网同时追上去。

    敖照夜横在龙爪前。七道潮锁从她背后绷开,明明已经勒进鳞下,仍被她一把拽成七条直线。

    “这是托管使用,不是还给父王。”

    七锁与七爪撞在一起。她断角上的旧裂再开半寸,龙血沿锁环滴落。

    三国锁网越过她,罩住钥匙。

    乌百胜把最后一缕裂旗铺在旗杆上。

    “这把钥匙一定会被他们抢走。”

    锁网猛地一收。

    里面空了。

    钥匙从网底破眼掉出,砸上鹤长年的断棺板。四十七名海民撑起短水路,把它送向祝嘴边。

    居中的宣战国副将一刀斩断水路。

    鹤的断棺也跟着裂成两片。

    九名领航者用水针挑住钥匙,最后往上一送。钥匙擦着金角龙将的指尖飞过,精准落进祝张开的嘴。

    乌手里的最后一缕旗布同时化成灰。他攥住光秃秃的旗杆,掌心被断茬划开,仍守在祝身前没有退。

    钥匙落进腹海。

    弥抬手接住,第二轮炮火也在此时装填完毕。

    九百九十九艘舰同时亮起炮膛。青光把九湾照得一片惨白,那两个等鱼汤的孩子抱着空碗,蹲在干岛最高处,仍不知道头顶为何又要打仗。

    离弥最近的一门炮里,有一枚尚未完全熔化的欠饷鳞。

    二十七潮钱。

    鳞上的本人方向越过祝的腹海,连向港外那具撑过千年墓门的龙骨。

    三一六正拄着残枪站在外面。他的骨火已经细得像线,却顺着欠饷方向看见了那门炮。

    “那一炮,”他说,“我没领。”

    对应炮膛立刻暗下。

    其余炮还亮着。

    第二轮齐射只少一门。

    弥把手按在最近的欠饷鳞上。

    “拿他们的军饷开炮,还想把船一起炸了?”他五指扣紧鳞片,“这十息,先还回来。”

    残冠亮起一行冷硬金字:扣押未交付饷铁。

    十息金光沿九湾横扫而过。

    九百九十八枚炮弹同时卡住,舰身和炮口仍能动。弥只扣住了本该交付亡军的饷铁。

    十息开始倒数。

    钥匙正面只有两个字。

    领库。

    旗舰升起一座铜门。钥匙正插,第二轮会停,战舰也会承认新的使用者。

    金角龙将的声音隔着祝的肚皮传来:“插钥!龙庭事后与你清算!”

    三国将领也在喊:“领库再谈!我们以三国信用担保!”

    第七息。

    弥没动。

    祝的巨脸从天上凑近:“钥匙背面,苦。”

    她吞钥时尝过,正面是军权的金味,背面却有一层被刮过的陈年苦味。

    谢摇光接过钥匙。

    她不用刀斩钥,只以刀尖沿刮痕挑去后来补上的金皮。碎屑落下,背面慢慢露出四个旧字。

    战后清点。

    第五息。

    正插领库,也承认现有库账;反插只停火查数,拿不到武器。

    第三息。

    弥把钥匙翻过来。

    金角龙将和三国将领同时喝止。

    第一息。

    钥匙反插入孔。

    咔。

    九百九十八枚炮弹停在膛口。

    整片腹海静了一瞬。

    随后,所有舰身上的墓泥同时脱落。最前方九艘主舰亮出深金色,其余九百九十艘则从船底向上泛黑。

    第一份清点影像从海上升起。

    远古海战最凶险的那一夜,九艘主舰确由真实军费所造。敌军封死东线,龙庭把九舰藏进坏潮,等追兵越过,第二日又杀回战场,救下三十万水军。

    船上的伤兵在欢呼。藏舰是真,救人也是真。

    可影像没有停在战场。

    战后,九舰驶到归港门前。门内的家眷挤满长堤,接人的灯亮了一夜,港门始终没开。

    第一只钱箱从门缝里滑进去。箱盖上钉着十万亡军末月军饷,落进炉里,再出来时已是一排新炮。

    又有人抬来阵亡抚恤。哭着按手印的家眷还没走远,箱里的钱便熔成了船骨。

    返乡舟资随后进炉,拉成一面面舰帆。

    海上换了季节,长堤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港门始终关着,炉火却没有灭。每烧掉一箱本该交到死人家里的钱,九艘主舰旁便多长出一截炮台、一副龙骨,或一条新船。

    最后,九艘真实战舰被九百九十艘黑船团团围住。

    旗舰上浮出一行领库代价。

    使用者承接军资债、保管事故及十万亡军优先追偿。

    祝的巨脸一直看着那两个抱空碗的孩子,直到最后一艘债船显形才转向腹海外的人。

    “他们催你领库,是想把十万人的欠账也塞给你。”

    “塞给我以后,军库就干净了。”弥把领库代价留在众人眼前,“可换个债户,不算付过钱。”

    清点金光穿出祝的身体,落上万宝楼九珠。九珠撞成一面金墙,从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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