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着一指宽。

    布上有六个结。

    风不问把那六个结看了一遍。

    他从布的边上撕下一根细条。

    他把那根细条绕在手指上,绕两圈,抽紧,再打一下。

    他打出一个新结。

    打完了,他把新结挪到旧结的后头,跟它们排成一列。

    顾惊澜从巷子里过来。

    她在井边站住。

    “打的什么。”

    “日子。”

    “什么日子。”

    “江封的日子。”风不问说,“十月二十封的。今天是第九天。”

    顾惊澜看着布上那一列结。

    “前头那六个。”

    风不问没有答。

    他把布折起来。

    “前头那六个,”顾惊澜说,“是你家进城的六回。”

    风不问把布塞回怀里。

    “六回。”他说。

    “这一回是第七回。”

    “第七回。”

    顾惊澜在石头上坐下来。

    “第七回,你为什么要来。”

    风不问看着井口。

    井口上的板平平的。板缝里有一层薄雪。

    “前六回,都是我堂兄来的。”他说。

    “第六回他没有回去。”

    “第六回他没有回去。”风不问说,“他背回来的那个人,路上就没了。他自己也没了。”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第七个结,我来打。”

    顾惊澜没有说话。

    风不问站起来。

    “江封第九天。”他说,“一百来天以后,江开。”

    “江开你要做什么。”

    “江开我就走。”风不问说,“走之前,我要把这一趟该做的事做完。”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你把那个数记着。”他说,“江封到江开,一百来天。日子是有数的。”

    “有数。”

    “有数的事,就能算。”

    他走了。

    板上那层薄雪,被风刮掉了一层。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傍晚】

    顾惊澜回到空屋的时候,韩铁衣已经把册子摊开了。

    “入冬以后,画横两个。”顾惊澜说,“一个是六十多的老头。”

    “另一个。”

    “四十来岁。”

    韩铁衣把笔拿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入冬后画横二。

    第二行:一四十许。

    写完他把笔搁下。

    “那个人的脸,”他说,“少年画下来了。”

    少年把板递过去。

    韩铁衣看那张脸。

    “四十来岁。”他说,“胡子底下一根白的。”

    他把板搁在灶台上。

    “报死的人,是替他报的。”他说。

    “替他报。”

    “冻死的。”韩铁衣说,“绣房那个女人说,那个四十来岁的,报的是冻死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冻死在江里。”顾惊澜说。

    “他冻死在江里。”韩铁衣说,“城里有人报他是冻死的。”

    他把手按在册子上。

    “报死的人知道他在哪儿死。”

    “他知道。”

    “他没报他在江里。”韩铁衣说,“他报的是冻死。冻死这个词,谁身上都能安。”

    顾惊澜在灶台边坐下来。

    她把手伸进袖子,摸了一下。

    袖子里是那半截从井里带上来的、什么也没有的绳头——不,她的袖子里是空的。

    她把手收回来。

    “报死的人,”她说,“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韩铁衣抬起头。

    “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顾惊澜说,“把口子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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