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嗯。”

    “你枕了两个月的东西,在进临安城之前,就已经不是你抱着出城的那一卷了。”他说,“变轻,是昨夜的事。轻的那一卷,才是他们做出来给单子看的。”

    “那我抱的到底是什么。”

    “你抱的是一卷谱。”闻人默说,“谱底下,压着三十页名字。”

    苏锦儿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掌班的知道吗。”她问。

    “她交给你的那天晚上,”闻人默说,“她比你先知道。”

    【切换】外库 · 第四十九口箱前 · 早】

    闻人默在库里走了一遍。

    他不看箱。他从库门走到第四十九口箱的位置,又从箱的位置走到库门,走了三回。

    走完他站住。

    “搬东西的人走了几趟。”

    “没人看见。”顾惊澜说,“怎么算。”

    “算步。”闻人默说,“从箱位到库门是十四步。搬册子的人,一次抱得动两册。三百页纸的册子,两册抱在怀里,人要走得慢。”

    “慢的人,一步多长。”

    “慢的人一步短。”闻人默说,“短三步。”

    他把手按在箱沿上。

    “这一口箱里原来有多少册,单上没写。可这一口箱的箱底有压痕。”

    “压痕?”

    “箱子装满了,纸压在木头上,压久了会留印。”闻人默说,“印是横的,一道一道。刚才库吏擦箱底,把灰擦了。灰擦掉,压痕还在。”

    顾惊澜蹲下去看。

    箱底有横纹,一道一道,行距很匀。

    “三十二道。”他数了。

    “三十二册。”闻人默说,“一册一册抱出去,抱了三十二趟,最后一趟他抱着空箱走——不对。”

    “哪里不对。”

    “箱子还在库里。”闻人默说,“箱子没出去。箱子是从别处搬回来,放回原位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一层土。”闻人默说,“你们看土最厚的地方。”

    顾惊澜拿手比了比。

    箱底的土,靠北边厚,靠南边薄。

    “撒土的人,站在北边。”闻人默说,“他往南撒。撒土的人从北来,箱子当时是空的——他要把箱子装回原来的样子。”

    “一个人搬走三十二册,再把空箱放回原位,再撒一层土。”

    “一个人不够。”闻人默说,“搬东西要两个。撒土的一个。看门的一个。至少在四个人。”

    “四个人,”顾惊澜说,“进一个库房,抬一口箱子,烧一支蜡,待一整夜。”

    “四个人里,有一个穿官靴。”

    【切换】转运场 · 老卒的值房 · 午后】

    老卒那天又想起一件事。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顾大人。”

    “讲。”

    “那一夜的车。”

    “你不是说车往北走了。”

    “往北走了。”老卒说,“我又想了一件事。”

    他把手在膝上比着。

    “车来的时候响,轴是沉的,一声,慢。”

    “走的时候呢。”

    “走的时候轴响得碎。”老卒说,“碎,是空车的响。”

    “空车走的。”

    “空车走的。”老卒说,“可车上坐着人。”

    “几个。”

    “两个。”老卒说,“我听见两条腿在车板上换姿势。一个人换腿,另一个人不换。”

    “还听见什么。”

    “听见一句半话。”

    “哪半句。”

    “说的人是这么说的。”老卒压低了嗓子,“他说,‘你看着它,别让它响’。”

    顾惊澜抬起头。

    “看着什么。”

    “不知道。”老卒说,“他后半句被风带走了。我就听见前半句。”

    “别让它响。”

    “别让它响。”老卒说,“什么活东西会响呢。”

    【切换】外库 · 门房 · 傍晚】

    陈书办被放回去,是因为万俟卨让他回去。

    “你回去。”万俟卨说,“明天照常当值。”

    陈书办站着不敢动。

    “大人不问下官了。”

    “问了。”万俟卨说,“你今天说的三件事,换锁、补簿、上油,我记了。你明天去当值,后天也去。”

    “大人这是……”

    “我不用拆你这堵墙。”万俟卨把册子合上,“墙这种东西,不用拆。看着它往哪一边倒就行。”

    陈书办退出去。

    退到门口他跪了一下,起来,出门。

    出了外库的门,他没有直接走。

    他在门外的墙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库门。

    雪地上一片白,库门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拢在袖子里,往城里去了。

    门房上的差役把这一段记下来,送到万俟卨案上。

    万俟卨看了那行字。

    “回头看了一次。”他念了一遍。

    “是。”

    “只回头看了一次。”万俟卨说,“他不是怕库里。他是怕库外那个人,知道他进了库。”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夜】

    苏锦儿那一夜睡不着。

    她想起交匣那晚的事。

    柳眉生抄谱,点了两支灯。一支在案上,一支在窗台上。她抄的时候,左手扶着纸。

    她抄完了,没有立刻把谱卷起来。

    她把谱翻过来,背面朝上,用指甲在纸背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划完,她把纸翻回去,卷起来,塞进匣子。

    苏锦儿当时站在门口,看见了。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想起来了:柳眉生划的时候,划得很短,一下。

    像是在纸上留一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记号。

    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她起了身,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该跟谁说。

    【切换】临安 · 周库吏的家 · 午后】

    周库吏的家在市上,一间屋,屋后搭了个棚。

    他妻子说,他在点验前一夜回来过一趟。

    “回来做什么。”

    “拿衣裳。”她说,“他把值房里的那件旧棉袄换了,换了一件干净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明天我去看一眼’。”

    “看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他从来不带官家的事回家。他进屋就洗手,洗过手才坐下。”

    “他还留下什么。”

    女人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张纸。

    纸是裁过边的,边上还有裁刀的印。纸上一行字,字很大,写的是:十九年,六十四。

    “这纸他贴在床头。”她说,“贴了七八年了,前年换床板,撕下来的。他舍不得丢。”

    顾惊澜把这张纸拿在手上看。

    字很大,笔画粗。是给眼睛不行的人看的写法。

    “他不识字吗。”

    “识。”她说,“他识得不多。他只会写数,和自己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说他怕忘。”女人说,“他说他一天数一遍箱子。数一遍,就记一笔。从四十岁那年起,他就怕自己有一天数不动了。”

    顾惊澜把纸折好,还给她。

    “留着。”

    “官家要收吗。”

    “官家不收这一张。”顾惊澜说,“这一张上没有官家的东西。”

    【切换】外库 · 廊下 · 陈书办的当值】

    陈书办回来当值以后,万俟卨做了一件事。

    他把陈书办当值的日子,从转运场的值簿上一笔一笔抄出来,抄了一份,送本司备。

    “这一抄,他以后就不能改簿了。”万俟卨说。

    “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换掉。”

    “换掉一个,进来一个。”万俟卨说,“他没读过多少书,他要养家。这样的人好使,也好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他的手指。”万俟卨说,“他写字的时候手抖。手抖的人,不会再做第二回。”

    他把抄件封好。

    “还有一件。”

    “讲。”

    “他家里那处宅子。”万俟卨说,“别动。他买了一处宅子,就会每天想着它。想着它的人,不敢跑。”

    【切换】外库 · 库房外 · 小库吏】

    小库吏在库房外头站着,不敢进来。

    顾惊澜出去找他。

    “你再想一想。”他说,“初十那天早上,周库吏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小库吏想了很久。

    “他说过一句。”

    “什么话。”

    “他说,明天开箱,你把灯举高一点。”

    顾惊澜停住。

    “举高一点。”

    “他说完就走了。”小库吏说,“小的当时不懂为什么要把灯举高。”

    “他怕看不清。”顾惊澜说,“开箱的时候,屋子暗。灯低,人脸就在影子里;灯高,光从上面下来,人脸是亮的。”

    “他为什么要看那个人的脸。”

    “他不是要看脸。”顾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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