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枢密院 · 承发房 · 八月下 · 午后】

    他们又往下查。

    查到十二道令那一册。

    那一册是急递的底簿。

    底簿上记的是:某日某时,发某字号令一道,发往某处。

    十二道。

    十二行。

    “日子呢。”

    “日子在这儿。”

    顾惊澜一行一行看。

    第三行的日子,比第二行晚了一天。

    第五行的日子,比第四行晚了半日。

    第九行的日子,与第八行是同一天。

    “这十二道,”顾惊澜说,“不是一天发的。”

    “不是。”

    “那是几天发的。”

    “十一天。”柳眉生说,“从第一道到第十二道,一共十一天。”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从郾城到临安,是八天。

    十一天里,能走一个来回还有余。

    “所以这十二道,”他说,“不是上头发急了才有十二道。”

    “那是。”

    “是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十二道。”他说,“一天发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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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簿底下还压着一册别的东西。

    那一册不是底簿。

    那一册是抄底。

    抄底是给上头备看的。

    十二道令的文,都抄在这一册里。

    一共十二份。

    抄完,十二份装订成册。

    顾惊澜把册子摊开。

    他一页一页看。

    “你看这个。”

    柳眉生凑过去。

    “看什么。”

    “看字。”

    十二份的文,字是一样的。

    一样的粗细。

    一样的收笔。

    一样的弯。

    “这不是十二个人抄的。”柳眉生说,“这是一个人抄的。”

    “一个人抄十二遍。”

    “一个人抄十二遍。”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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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册子带了回来。

    抄底是不许带出来的。

    带出来用的是另一套办法。

    承发房每天要出废纸。

    废纸捆成一捆,卖给巷口的纸铺。

    顾惊澜把那一册抄了一份。

    他抄的是关键的四行。

    抄完,他把原册放回废纸捆里。

    捆好,送出去。

    他跟着纸铺的车走了一段。

    走到拐角,他从车上把那一捆拿下来。

    拿的时候,纸铺的人看了他一眼。

    “先生,废纸不值钱。”

    “我不是买纸。”

    “那你拿它做什么。”

    “我要它上头的东西。”

    纸铺的人没有问。

    他把车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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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默把那一张纸拿在手里。

    他不看。

    他摸。

    他摸的是纸的背面。

    “这一张纸上有纹。”

    “什么纹。”

    “帘纹。”闻人默说,“抄纸的时候,纸是一层一层从竹帘上揭下来的。竹帘上有线。线在纸上留下纹。”

    “纹怎么了。”

    “同一批纸,纹是一样的。”闻人默说,“纹的疏密、线的粗细、断在哪儿,都一样。”

    “那这一张呢。”

    闻人默把纸翻过来。

    他摸了很久。

    “这一批,”他说,“一共十二张。十二张的纹是一样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十二道令,”闻人默说,“用的是一批纸。”

    “一批纸怎么了。”

    “一批纸不难。”闻人默说,“难的是——抄的人也是一个。”

    他把纸放下。

    “纸是同一批的,字是同一个人的。”他说,“这两样凑在一处,就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这十二道,”闻人默说,“是一起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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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静了很久。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手里有一支炭。

    “你能描么。”

    少年点头。

    顾惊澜把那一张纸摊在地上。

    少年趴下去。

    他照着那一行字描。

    描完,顾惊澜又拿一张纸。

    “你再描一遍。”

    少年又描。

    两遍描完,顾惊澜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两遍的字,不太一样。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慢的地方,笔画就厚。

    “他描不像。”顾惊澜说。

    “他描不像。”闻人默说,“因为那不是他的字。”

    “那怎么办。”

    “不难。”闻人默说,“把册上的十二份,一份一份描,描到同一只手上。”

    “哪一只手。”

    “写那十二道的那个人的手。”闻人默说,“那一只手不在纸上了。”

    “那在哪儿。”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出去。

    他摸的是案上那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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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一件事。”闻人默说。

    “听什么。”

    “这十二道,一道道送到郾城。”他说,“第一道送到,他不动。第二道送到,他坐着。第三道送到,他把手放在纸上。”

    “你怎么知道。”

    “送令的人在亭里说过。”闻人默说,“他说,太尉接令的时候,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按一下怎么了。”

    “按一下,是他在摸纸。”闻人默说。

    “摸纸做什么。”

    “他摸的是帘纹。”闻人默说,“他在看,这十二道是不是一批纸。”

    顾惊澜站着。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还回来。”

    闻人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看出来也没用。”他说,“纸是真的,字是真的,印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没有假的。”闻人默说,“这十二道,每一道都是真的。”

    他把灯往近处挪了挪。

    “岳飞不是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他说,“他是被同一个人的字,召回了十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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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孤鸿去看她。

    他站在门外。

    “你从北边回来的。”

    “是。”

    “北边冷么。”

    “七月不冷。”

    “七月。”

    “七月有麦子。”

    门里静了一会儿。

    “我走的时候,北边是白的。”她说。

    “现在不是了。”

    “那好。”

    她想了一会儿。

    “你见过那边的人么。”

    “见过。”

    “什么样的。”

    叶孤鸿想了想。

    “有一种人。”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他说的话,到纸上就成了别人的东西。”

    门里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她说了一句。

    “那你别说。”

    “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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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惊澜一个人在灯下。

    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块干泥。

    一张纸。

    一块马牌。

    他把三样东西摆齐。

    摆齐以后,他把它们挪开一点。

    再摆齐。

    他摆了四遍。

    摆完,他坐着看。

    他看的是三样东西之间的距离。

    “一样远。”他说。

    他把这三样东西的距离量在纸上。

    量完,他把纸折起来。

    折好,他把它放进衣领里。

    衣领里已经有一小片木屑。

    木屑和纸挨在一起。

    他把衣领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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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默把琴抱出来。

    他把琴放在膝上。

    他摸了一遍弦。

    摸到第四根,他停住。

    那一根弦是接过的。

    接的地方有一小段。

    那一段不是丝。

    是马尾。

    “这一根是接的。”

    “怎么接的。”

    “北地的马尾。”闻人默说,“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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